冠亚娱乐官网_冠亚娱乐手机版登录

冠亚娱乐官网以网上直播形式参与重大活动报道,影响大,效果好,天天返水高达2.1%无上限,所以说选择冠亚娱乐官网是一个明智的选择,知名在线娱乐和服务网站。

《上海文学》2016年第8期|小白:封锁

2019-11-23 15:28 来源:未知

摘要: 深度剖析单身人群的骄傲与孤独, 尽写无法逃离社会和现实的纠结!好书推荐网2015年1月9日书讯:近日,孙未新书《单身太久会被杀掉的》由新星出版社出版。孙未,上海女作家。热爱安宁的生活与动荡 ...

上帝!你看哪,我已倦于复活,

图片 1

图片 2

甚至也倦于死亡,倦于生活。

小白中篇小说《封锁》,在8月11日公布的第七届鲁迅文学奖中获得中篇小说奖。

深度剖析单身人群的骄傲与孤独, 尽写无法逃离社会和现实的纠结!

拿走一切吧,但是要留下这朵红玫瑰,

中篇小说《封锁》原刊于《上海文学》2016年第8期

好书推荐网2015年1月9日书讯:近日,孙未新书《单身太久会被杀掉的》由新星出版社出版。孙未,上海女作家。热爱安宁的生活与动荡的梦想。曾为丹麦黑尔国际写作计划成员、爱尔兰科克市驻市作家、瑞典波罗的海文学中心驻地交流项目成员、美国爱荷华大学交换项目访问作家等,其作品在海内外获得过多种奖项,已出版《豪门季》、《爱欲季》、《钱美丽》、《寻花》、《我爱德赛洛》、《我们这个时代的病》等十三部作品。现为上海市作家协会专业作家。

让我再一次感受到它的鲜艳。

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,三不管地段的甜蜜大厦里发生一起爆炸暗杀事件,汉奸头目丁先生遇害身亡。随后,日军发布封锁令,借机派兵驻扎该地段抢占管辖权,与此同时,日军上海负责人——狡猾凶残的林少佐封锁甜蜜大厦抓捕刺客。一场封闭式的恐怖调查在公寓居民中展开。在一浪高过一浪的风暴中,鸳鸯蝴蝶派小说家鲍天啸起初只是一个怯懦的投机分子,渐渐投入历史情境赋予他的戏剧角色,最后以出人意料的方式,完成致命一击,玉石俱焚。这是鲍天啸个人的蜕变,也是这座复杂而伟大的城市的情怀。

内容推荐

——阿赫玛托娃(俄罗斯)1962年8月9日

有个老太太么真正福气好,

多情的“准新娘”在咖啡馆惨遭毁容,警方介入时,她却选择了逃亡;浪漫的女主编死于自己的公寓,她的父母却为何将医药公司告上法庭;紧接着,又一位女白领倒在血泊之中……她们都聪明敏感,事业有成,却都患有轻度抑郁症,还都上一个“就是想让你知道”的论坛。她们都单身太久。名牌大学毕业、二十九岁的预备役剩女周游,与刑警王小山、男闺蜜比尔联手调查,就在真相呼之欲出时,她却收到了凶手发出的死亡预告……

序曲

早上起来吃点心。

内容提要

多情的“准新娘”在咖啡馆惨遭毁容,警方介入时,她却选择了逃亡;浪漫的女主编死于自己的公寓,她的父母却为何将医药公司告上法庭;紧接着,又一位女白领倒在血泊之中……她们都聪明敏感,事业有成,却都患有轻度抑郁症,还都上一个“就是想让你知道”的论坛。她们都单身太久。名牌大学毕业、二十九岁的预备役剩女周游,与刑警王小山、男闺蜜比尔联手调查,就在真相呼之欲出时,她却收到了凶手发出的死亡预告……

听师父说,二十年前,我们这家检察院在一栋阴森的老楼里办公。他开车带我去看守所提审,途经苏州河,曾经将那栋楼指给我看:

一碗燕窝一碗白木耳,

章节试读

五月十五日,长假过后的第一个周六。上海市区气温陡高,阳光饱满。徐家汇的汇洋商厦里人流如鲫。下午三点十分左右,张约和徐鸣之已经出现在中央大厅,向咖啡吧走来。据六号服务生回忆,应该就是这个时间。距离约定的三点三十分,还有足足二十分钟。两人的手里都没有购物袋。他们也许是约了提前在商厦的东门或南门见面,本来想先逛逛楼上的商铺,结果大家都没什么兴致,就直接来了约定地点。也许,他们根本是从同一个住处而来,张约或徐鸣之的公寓,起床之后,吃了一顿早午餐,看了一会儿电视,心神不宁,彼此谁也没法安抚谁,于是干脆决定早些出门赴约。张约三十五岁,大江集成电路株式会社的高级工程师。如果不是今天的表情,他应该是看上去比较开朗的类型,长方脸,眉毛架眼镜,头发剪得很短。不规则条纹的灰色T恤衫,一双运动鞋。一米七五的中等身材,还没有发胖。他一边向咖啡座走近,一边不停地环视四周,错过了咖啡吧的入口,又不得不折回来。徐鸣之三十岁,《新申晚报》的副刊编辑。身材修长挺拔,忽略鞋跟应该也有一米六八以上,五官说不上漂亮,借着出奇白皙的皮肤,显出一种特别的清秀。苹果绿的大领针织衫很衬她的肤色,束着马尾,修身长裤,高跟鞋。与张约相比,她似乎是细致打扮过,脸上有得体的淡妆。她挽着灰色的手袋,走在张约身边,几次抬起右手,似乎是想挽住他的胳膊,又被他手肘僵硬的姿态提醒,再次放下。这家商厦的大厅特别宽阔,像是一整个街区似的。我也在里面逛过几次,如果绕一圈,走得不快的话,足足需要一刻钟。而且这里还有九层楼高的穹顶。在闹市地段有这么大的空间,着实让人感觉气派和心情开朗。坐在大厅中央咖啡吧软绵绵的座位上,抬起头,可以望见自动扶梯在九个楼层中穿行,还没摘尽的彩色纸带和亮闪闪的纸花从天穹中垂下来。这时候,最好是微微眯上眼睛,因为商厦的穹顶是全透明的。水流般的阳光正充盈着大厅的每一寸空间,尤其是正对天顶的这片咖啡吧。好不容易熬过了上海阴雨绵绵的季节,谁不愿意在休息日的下午,坐在这里尽情地沐浴太阳、发呆、做梦呢。如果不是正好睡了个午觉,这个时候,也许我也乘着地铁来到徐家汇,带上一本推理小说,在几乎满座的咖啡吧里占一个座位,晒着太阳,翻着书,啜着卡布基诺的奶泡。也许一抬眼间,我就亲眼看到张约和徐鸣之向我走过来。也许我刚好占了唯一剩下的位置,他们只能怏怏地站在一边,等待约见他们的人。也许这样的话,后面的事情就会发生在我的身上,或者任何一位在座的年轻女士身上。可是我不在那里。所以,当他们向咖啡座走过来的时候,发现在最靠近外围的地方,还剩下最后一个空座位。一个小方桌,两个面对面的沙发座。

“喏,就是那栋楼。外观是一座中国式衙门,里面都是西式结构。一百年前做过上海公共租界会审公廨。赭红墙壁的主楼是法庭,大厅改成食堂,隔间当办公室和会议室用。黑色墙壁的副楼是监狱,我们改成了办案区。”

水潽鸡蛋吃下去,

专业点评

本作以一个悬疑推理的故事为外壳,在现实世界和网络世界的有机转换中,残酷而真实地揭示出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和心理疑难。作者层层剥笋的叙事手法以及强大的细节展示能力,使小说呈现出高度的智慧之美和叙事之美。

我们所在的办案部门有个诨名,叫做“无常殿”。流转到我们部门的都是重案,都是有可能判无期徒刑和死刑的案子,一年几百个。

三碗大肉面,

案子分到我们每个人手上。我们审核证据,考量这些可怕罪行的合理性。我们言辞铮铮,在法庭上恳请法庭弘扬正义。在我们提交的量刑意见里,总有一些写着“死刑立即执行”。每人每月接三四个案子,如果其中有一个嫌疑人被判斩立决,一年就是一打。二十年前应该更多。师父说过,遇到严打,他每个月都要送走好几个。

一只童子鸡。

在师父的旧皮面笔记本上,我看到过这样的字句:

底下人要问太太阿曾吃饱哉?

“我还必须亲自送他们去死,同往刑场,注视法警在他们身后扣动扳机,那一张张熟悉的脸,在办案过程中向我呈现过所有喜怒哀乐的脸,瞬间扑倒于尘埃中。”

格点点心不过点点饥。

师父写的是在死刑执行现场监督。如今是送到中级人民法院为止,当年是办案的检察官自己送完全程,且上海也还没开始注射死刑。

——陆啸梧·因果调·《福气人》

我不禁脑补,在赭红和漆黑墙壁的老楼里,日光从槅窗斜射进来,地板吱呀作响,发白如雪的师父埋头手写着一叠叠的公诉意见书,像死神一般。

错了。那个时候,师父刚参加工作。他应该是一头黑发,长度大约和现在差不多吧,他总是忘记去院里的理发室,鬓发盖住半边耳朵。他有苍白瘦削的轮廓,双目澄明如月。

爆炸发生时,差不多下午六点半。该说什么呢?我他妈运气真好?两分钟前我刚跑到隔壁。这种案子根本没法破,丁先生命该如此。日本人大概也明白。要我说,他们可能正中下怀。炸死个把汉奸算什么事,正好借机派兵。驻苏州河北的“登部队”、陆战队、宪兵队,开着装甲车过来这么一围。报纸上发条消息,叫做膺惩。

现在他也不老,正是院里的中坚力量。岁月拂过他的眼角,几道细细的鱼尾纹入鬓。他微合起眼睛时,目光潋滟,有时候显得分外柔和——在发现我的疏漏时,接待被害人家属时,甚至在审视嫌疑人的时候。这让我诧异,他真的就是传说中的战斗狂吗?

丁先生要知道我把他叫成汉奸,一定大光其火。上次在明德邨打牌,社会部陆金伯多灌两杯黄汤,说一句“都是做汉奸,为什么请柬发给他们不发给我们”,结果丁先生大发雷霆,把老陆拉进大西路机关打一顿屁股,连关两个礼拜,说是要好好查查此人背景。虽然大家齐齐求情,总算放人,老陆也给弄得人不像人。后来提到这事情,丁先生说:“如果吴四宝手底下人这么说,我不会在意。他们都是江湖中人,一介武夫。老陆一向在政府做事,成天与人做诗唱和,一字之错,我也不放他过门。”

师父名声显赫,是晚辈心目中的大神。早在大学里,我们就听说过他的传奇故事,他是有战必应,有战必全力出击,而且是战无不胜的。正像死神,在笔记本上勾取谁的名字,谁就不可能再逃脱法律制裁。

丁先生御下严峻,从前在南京时就很得罪过一些人。到武汉裁撤机关,处长变成一个有名无实的委员,到重庆说重组,竟又失业,简任没混上,把一个荐任倒丢了。从前责罚过的几个手下人,如今不是科就是处,这下子丁先生就混不下去了。先是去香港办报纸,打算另开一台戏,再后来索性跑到上海,投进汪政府。这一落水不要紧,倒把我也拖进来。丁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,乱世也顾不得许多,只好谁人对我不错,我就跟谁。再说,丁先生一走,在重庆在香港,我都混不下去。

被分派给他做徒弟的时候,我仰着一张迷妹的脸,语无伦次。

早就听说丁先生上名单,而且是名单上第一位,一点都不奇怪。从前他管特务,结仇都是这个圈子,现在名单落到那些人手上,翻来翻去,自然丁先生排第一。

师父有好几箱笔记,他说想把这些整理出来,输入电脑。我自告奋勇,说是权当业务学习。他也没有阻拦。很快我便发现,这并不是纯粹的办案笔记。像偶尔翻到的这几页,记录着一段对话,发生在师父和叶落之间。叶落是师父当年的师父。

有回派人混进来当大司务,准备下毒。灶间都没来得及进就暴露身份。最险一次在愚园路,前后两辆车夹牢,手提机关枪乱扫,丁先生人机警,前面车子一停一滑一横,没等杀手跳下车,他就蜷到座位底下。

按笔记本上标注的年份推断,是他参加工作的第五年。

丁先生抓住刺客,清一色打一顿,再送大西路靶场。劝他也没有用。他说:“冤家宜解不宜结,我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。但重庆方面这么不讲交情,你说哪能办?做人要光棍,你做初一,我不能不做十五。一拳来一脚去。撑一面旗不容易,有些事情该到你发狠,你就不得不发狠。等我们把市面做大,重庆自然会找我们坐下来好好说话。”

“师父,我的心已经硬得超过金刚石,这样下去会不会心理变态?”

丁先生错就错在把汉奸当成一项事业来做,做到天怒人怨。做到结局一颗炸弹。

“进来五年的孩子这么夸口,我听得多了。”

现场狼藉。阳台上水泥砌栏都炸开。一只野猫从天而降,落在对马路维也纳香肠公司门口,肚子上插着一块碎玻璃。后来说猫先前趴在阳台上。天上掉下一只猫,剃头店阿二被它吓一跳,一只猫掉下来,会弄出那么大声响?

“人家与我素不相识,我却每天殚心竭虑,就是为了送他们去死。”

巡捕几分钟后赶到。架设拒马,清查路人。又半小时,日本兵蜂拥而至,将大楼团团包围。巡捕房英国人起先还要争一争,劳斯莱斯装甲警车开过来,到底也犟不过日本人——他们派来了坦克。越界筑路地段,管辖权争执由来已久。从前日本人没打进来时,租界工部局一段一段租买地契,一段一段往中国地界修路。修好路就造房子。造好房子就有租界居民住进来,租界再派驻警察管治安。国民政府有心争,无力抢。终于达成默契:工部局修成道路上治安归租界巡捕房管,道路两侧治安归中国政府。但这一片发生刑事案件,中国警察向来不管不顾。工部局正好步步蚕食。

“你这孩子怎么了?你不是一个纯理性主义者吗?”

等日本人打进来,南京政府逃到重庆。租界当局就硬不起来。母国打仗自顾不暇,在租界,能维持体面就不错。越界筑路地段发生治安事件,租界偶尔也要争两下,弄到最后往往是丢光面子。西区就此变成外国报纸上所谓BAD LAND——歹土。

“是的。”

汪政府中人偏偏就喜欢它。丁先生刚到上海,日本机关曾在四川北路替他找过房子,旁边就是日本兵营。他们几个一商量,婉言谢绝。因为日本军队卵翼之下,等于自承是汉奸。却又不能住在租界,抗日地下组织密集,安全不能不顾。况且,说起来是打算组府,难道把政府开在外国租界?

“我还以为你是一台永不生锈的机器人呢。”

住在此地,纯粹是为面子。但说面子也是骗骗自己。总之我老早看穿,混得一天是一天,混不下去再跑到重庆,随便拿点情报交过去,算起义也好,算反正也罢。重庆不见得拿冷屁股贴我热面孔。关键是看准时机,这一注,押得太早冒险,押得太晚不值钱。这么说起来,住在西区也有一个好处。如今进出上海,往苏北也好,“三战区”也好,往西南过青浦昆山,向西北过太仓,路都还通,朝东那已都是日本人地盘。

“师父取笑我。”

所以我如今成天混吃混喝,荤素不忌。只做一件正事,就是多看多听。有什么新鲜事情就记下来,将来不仅可以保身家,亦可以求前途。

“全世界都觉得定不了他杀人的罪名,公安承认证据不足,法院秉承疑罪从无,偏偏就是你,说什么也不放过他,就是要定他的死罪。现在你怀疑自己心理变态?”

“我也是人,不是法律机器上的一个不锈钢齿轮。”

爆炸后第二天,林少佐带来丁先生消息。送医院也是虚应故事。爆炸发生时,贴身卫士小何提着热水瓶,正在给丁先生倒茶,小何连尸首都拼不齐,丁先生也是满身碎玻璃。大夫说,致死原因主要是那颗假牙。在口腔中弹出,撕裂下巴,切入丁先生颈部主动脉。其实就算不是那一小粒金属,他可能也没有机会活下来。爆炸造成了巨大冲击力,把他弹出阳台门,撞在阳台围栏上。

“你要是于心不忍,又何必与天下作对?”

林少佐命令封锁大楼,直至抓获行刺者。抓到,当然不可能。爆炸声一响,整个街区都乱了。愚园路转到忆定盘路,一过诸安浜,不要说三两刺客,一整支军队都能跑了。就算没有离开上海,等日本陆战队到时,他们也早就进了租界,说不定正坐在哪家饭店喝庆功酒呢。前一向听说帕克路有家广东饭馆,常有一班人聚会喝酒。又说多半湖南安徽两省口音。我悄悄查一下,果然有老熟人。军统局、总部内务多浙江人,外头行动人员则湖南安徽人居多,行内谁都晓得。

“不是我非要他死,是法律。我心目中的法律不该有这么大的漏洞!”

这个事情我没有报告丁先生,不想生事。从前在南京,大家都是“调统”人员,武汉“两统”分家,到现在又和战异途。不管怎么说,到底同事一场。天下特务是一家,生存法则不足为外人道。

“你明白就好。这是法律,不是恩怨。”

丁先生被杀,而且是用炸弹,日本朝野震惊。因为先前说好,下礼拜丁先生要去东京开会。参谋本部中国课跳过华中派遣军部,直接给上海方面林少佐发电报,要他处理善后调查。林少佐本身工作无关治安。他负责指导筹建一个特务机关,其要旨在整合“和运”各方分散势力。已在愚园路附近找到一大片房子,正在翻修改建。规模很大,图纸上包括办公楼、家属区、监狱、库房和枪械厂。说起来,本来确定由丁先生领导这个新建特务机关。如果特工总部早点修成,大家搬进去,这颗炸弹也炸不到丁先生。

“他原本早就可以无罪释放了。”

未曾来沪之前,在香港,丁先生要登门拜见恒社杜先生,老杜不见。后来丁先生听说日本人在收集恒社情报,曾动脑筋把情报搞得来,托人送到香港。老杜感其诚意,让人带句话给丁先生,说:“道虽不同,来日方长。老丁做人手面是有的。我只替他担心一件事,丁先生太聪明。”

“这一案件足以让你功成名就。”

言下之意,劝丁先生不要为聪明所误。果然,丁先生坏就坏在“聪明”二字上。他不肯与汪政府诸人一起住,说都在一条弄堂目标太大。偏偏挑这套公寓楼房,包下整个三层。他说,大隐隐于市,一幢公寓那么多人住,反而不容易引起注意。包下一层楼,楼梯口两间房住保镖,平日打开门,拖一把椅子坐在门内,等于武装岗哨。他又说,这条马路附近有美国兵营,有意大利兵营,马路那头就是巡捕房关卡,再也挑不到比这更安全的房子。

“也足以让我一世不得翻身。”

君子可欺之以方,聪明人当然会吃到一记聪明耳光,聪明如丁先生,就吃到一颗聪明的炸弹。

我激动起来,难道这就是著名的“无直接证据谋杀案”?这个案件从未登堂入室,印刷到正式的教材中,但是在大学法律系的课程中,讲到大陆法系和英美法系的差异,教授一定会提前拿出U盘,让课代表将这一案例的资料打印出来,人手一份,作为重点讲解。听说刑事侦查专业,讲到中国当代的刑侦史和刑侦技巧,这也是必讲案例。

顾不得同事陆续下班离去,听着隔壁轮番锁门声,我迫不及待地读完了接下来的两百页。窗外暗夜如墨,我只觉手指生疼,原来是方才一直不自觉地扭绞手指,背脊的汗水已经凉透。真相比教材残酷、踉跄,结局竟然相反。

那确实是一颗聪明炸弹。已是爆炸后第三天,没人说清它如何能跑进丁先生房间。所幸英国警察先到现场,若是法租界巡捕房,那帮科西嘉人肯定把现场弄得一塌糊涂。如今至少东西都在,那些碎片。

案件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叶。

直至第二天上午九点十分,日本领事馆最终迫使工部局警务处让步。总监命令捕房警力全部撤离现场。仅止一夜,而且在日军团团包围之下,公共租界警务处刑事专家就已完成现场取证。也就是说,爆炸现场所有碎片全都分门别类装进盒子,贴好标签,登记在册。这些盒子后来全部转交给前来接管的日本宪兵队沪西分队。

那时候,地球上还没有智能手机,只有汉显呼机。板砖大小的初代手机并不普及。

至此现场一切转由林少佐指挥。上午十点三十分,他下令封锁公寓楼,直到抓获恐怖分子。

八十年代文艺复兴的晕眩没有完全褪尽,人们又飞奔向拜金主义的漩涡。

如果林少佐真想靠封锁抓获刺客,那就滑天下之大稽了。只需十分钟,刺客就可以跑出大楼,顺着马路向东走一百米,转进横弄堂,翻过篱笆,消失在沿诸安浜那一大片棚户后面。爆炸十多个小时后,如果刺客仍旧在现场,那可真是吃得太饱了。要知道碰到日本人,吃得再饱也没用。

名品店、高级百货、五星酒店和书店、剧场、画廊同样繁荣。

按照日本人的说法,这是“膺惩”,是一种惩罚性封锁。我一听说林少佐把封锁圈从整个街区改划成仅仅这幢公寓,就很替人家发愁。封锁范围越小,时间就会越长。

万元户、股神、个体老板、艺术家、外企白领都是值得炫耀一番的职业,英雄不问出处。

我有点懊恼。没有趁乱离开公寓。现在好了,林少佐一到现场,连我们都被关起来。小周第一个忍不住,跳起来砸门,叫嚷声把日本人引来。

上海弄堂间依然炊烟袅袅。奇异奢华的高楼也正在拔地而起。

此时宪兵未曾得到什么命令,要对公寓中人采取什么措施。他们是刻板的机器,随时可以把你杀掉,但如果没有得到指令,他们永远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,站在小周面前。

那时候,师父鬓发未白,还未知晓什么是内疚与心碎,也还未恋爱过。

他们只要那么往你面前一站,无论你先前如何跳脚,现在也不敢动了。小周就是那样。所以本来这件事情可能就这么过去了,房间安静下来,宪兵回到过道那头,像几台机器那么站在楼梯口,等候下一个命令。

他一心一意只想要定那个人的死罪。

可是小周害怕了。看到日本宪兵横起枪,枪上还有刺刀,他放了一个屁。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,一夜没有睡好,爆炸让人肠胃失调,也许他早上吃了什么东西,早饭应该干稀搭配,但此刻也只能随便找点饼干充饥。小周年轻胃口好,也许他另外打开了梅林罐头。隔壁房间他床头柜上,确实有两只罐头,一只牛肉,一只番茄沙司,总之都是些不利于消化的东西。总之他放了一个屁,也许他什么都没吃,饿着肚子放了一个屁。在一片肃静中,声音特别响亮。这是严重的不敬,得罪了日本宪兵。日本兵下意识吐了口唾沫,人群中发出笑声,有人用本地话悄悄在后面说:太君真讲究,吃个屁都吐核。笑声更响了,直到小周被架到公寓门外,仍未止歇。

深吸一口气,我开始为师父的笔记做电脑录入。笔记本开篇第一句是:

不久就传来嚎叫声。叫声平息后很久,小周才被日本宪兵拖回来。

“我有一个与杀生相悖的名字。我叫钟梵声。”

他靠墙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别人七嘴八舌,他只管反复说一句:“把我拎起来往地上摔。”

上阕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叶

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。这些人当汉奸也不是一天两天,到现在都摸不透日本人脾气。客气起来,客气得不得了,动不动给你一个鞠躬,你都来不及回礼。可说翻脸就翻脸,你也是连害怕都来不及。

我稍微猜到点大概,那颗炸弹来得太突然,日本人多半连我们都有些怀疑。但爆炸时,这帮人一个都不少,全在301房间。十几分钟前,跟丁先生一起回家,都在房间抽烟。我把一瓶开水送到丁先生房间,给他泡好茶,递给他报纸,也跑到301,我刚坐下,没等点上香烟就地动山摇炸起来。确确实实,那帮人一个不少,全坐在一块抽烟。

上世纪九十年代,《申城晚报》是上海发行量最大的一家报纸。每天下午三点,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飘过,千家万户的报箱里就多了一卷报纸。很多老人喜欢坐在弄堂里等,第一时间拿过报纸打开,直接翻到社会新闻版。

门打开,两个宪兵进来,把窗户都用钉子钉上。他们走后丁鲁小声说:“这样子对我们,早知道真不如跑到303跟丁先生一起被炸死。”

钟梵声加班回家已经是晚上八点。正是暮春,华山路上的别墅深院里常青藤已然繁茂,香樟新绿蔚然。二楼客厅,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大敞着,清风送来玉兰花香。

要真被炸死,你可连这么发句牢骚的机会都没有。丁鲁是丁先生乡下族侄。丁先生带他出来,既做司机又当保镖头目。丁先生一出事,他日子可就难过了。

照例是保姆重新蒸热饭菜,钟梵声刚捉起筷子,父亲就从书房里走出来,批评他没规没矩,全家人用晚餐,他频繁缺席。最后总是落到这一句:

“你曾祖父遗训,钟家子孙不近刑律,不事审讼。你身为钟家长子,非要去做检察官,还专做生杀予夺的案子,你孝道何在?”

封锁令下达几小时后,新的秩序形成了。宪兵队大部分退到公寓外面。大门两侧堆起沙包,装甲车停到公寓旁夹弄里。大楼背后也派了岗。但公寓内部却很少看到宪兵。一阵惶恐过后,看到宪兵不加过问,有人便开始活动。

母亲适时出现调解气氛。她拿来一份《申城晚报》,翻到社会新闻版,摆到钟梵声饭碗边,指着一条花边新闻对他说:“喏,你们年轻人工作不可太拼。成就再多,不如身体健康。”

什么叫乌合之众,平时看不出。到这会儿你看丁鲁那帮人,进进出出上蹿下跳,一个个满头大汗,倒像在操办什么喜事庆典。有抓个人上来喝问的,也有到处给记者打电话的。

钟梵声看到四号黑体字标题:复旦女博士过劳猝死生前经商不误学业。

没多久便意识到自己也是怀疑对象,又有人忙着出头,疏通讲理。一天折腾,把力气用光,到晚上才想起,要找东西填填肚皮。大家跟着丁先生,向来不开伙仓。住公寓本来是短局,不宜携带家眷,何况这帮人多数也没有成家立业。几个人凑一块,竟无一粒存粮。本来也是惊魂未定,拿点饼干蛋糕充饥算数。

正文居然有百多字:

凌晨有雾,偶尔传来拖动拒马的声音,那些生铁焊造的家伙看起来就像怪兽的牙齿,横在公寓楼下。从303那头传来敲打声响,叮叮咚咚,不知他们在干什么。

〔本报讯〕临睡服下安眠药,却再也没有从睡梦中醒来。年仅二十六岁的女博士黎艳猝死在睡梦中。男友早晨用钥匙打开她国权路住处的房门,发现她已经没有了呼吸心跳。据她家人确认,她有心肌炎病史。

审讯上午八点开始。从顶楼往下一户户拉人。我们这些追随丁先生的人也要照此顺序,逐一提审,没有特殊待遇。间或杂乱脚步声响起,此外,整个白天公寓安静得像戏园后台。

黎艳是复旦大学经济系在读女博士。校方称,她研究的市场营销课题在国内是新事物。治学之余,她下海经商,担任上海德赛洛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,同时个人承包了位于五角场的绿岛剧场,一直处于高强度的工作中。

提审到三楼,已是下午。有人回来一说,原来地方在303室。昨天日里夜里各种古怪动静,全因少佐大人突发奇想,是他下令修复炸毁的房间,拿它来当审讯室。

这就是为什么百姓都爱读《申城晚报》。其他报纸全部版面一律国家大事,哪里会有这类新闻的位置?不像如今网络闲事满天飞,那个年代八卦绝对是一种奢侈。

丁鲁之后就叫我。林少佐果然是个疯子。303室修葺一新,竟然看不出爆炸痕迹。林少佐背靠窗户,坐在桌后。四月天色早暗,看不出表情。我跟他算得上熟人。多数在跟随丁先生开会场合,有一回在“六三花园”晚宴。此人有名的特立独行,藐视上官。据说某次开会突然发怒,起身拍案大骂顶头上司是“便所之扉”,形容那位少将特务机关长办事缺乏主见,像厕所门,朝哪边都能开。他从满洲被一脚踢到华中,不是没有原因的。

钟梵声总有把一切娱乐变成工作的本事。他放下筷子,眉头皱到一处。

少佐低头看一叠卷宗,任由一侧小桌后的书记官提问:姓名、年龄、职业、与被害人关系、爆炸发生时人在何处。我自然出之以公事公办态度,此刻也不必亟亟乎拉交情。书记兼当翻译,他一边记录我的回答,一边大声用日语翻译。其实林少佐晓得我能说日本话。他也能说中国话。

“这不是猝死,这里肯定有问题。”他后来在笔记中写道。

“马先生,你是丁先生最信任的部下,在案件调查中你要大力协助。”林少佐突然抬头说这么一句。他突然说起中国话,我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。

钟梵声有个小妹,名叫钟禅寂。

“皇军可以依靠的人实在太少了。”

水月通禅寂,鱼龙听梵声。这是他们兄妹俩名字的来历。

我点点头,却意识到想要赞同的原本是前一句话。

读到报上“复旦”两字,钟梵声就想起在复旦大学念书的小妹。

“这些人都不老实,”他用手指敲敲桌上那叠记录,“说谎成性,毫无意义。难道皇军不了解他们?难道皇军不知道他们原来都是‘蓝衣社’和‘CC团’的人?有些人甚至是转向的共产党。既然投奔大东亚共荣圈,就要老老实实。这个蔡德金,从前在租界报纸上写过反对大日本帝国的文章,有人告诉我们,这两天他在房间里说了不少话,我们上午问他,为什么不肯承认?”

“今天是星期六,小妹还没回来吗?”

“少佐,人说了什么,未必就是做了什么,人做了什么,未必就会说什么。”

这还是上海推行双休制的前一年。机关院校一律每周工作六日。不过星期六下课早,若是平日,禅寂早就该坐着55路公交车回家过周末了。

“马先生,你认为他没做什么。那你是要为他担保么?”

“她呀,说今晚五角场有音乐会,这周就不回来了。”母亲说。

我连忙摇摇头。

“昨天生日不回来吃长寿面,今天周末也不回家,您二位舍得她一直野在外面?”钟梵声故意逗母亲,知道她不舍得。

“那么,马先生,你说谁在做什么,谁没有做什么,你所说的做什么,到底是指做什么?”

“不舍得又怎样?总不能锁住她,只要她野得高兴。”母亲说起女儿,总是满脸笑意。

“就是说——朝丁先生扔炸弹。”

钟家家规森严,唯独禅寂例外。禅寂小他八岁。父母老来得女,分分秒秒捧在手心里。

天色渐暗,有人打开一盏灯,强光照到我脸上。如果没有电灯,审讯就会在晚饭前停下来吧?爆炸发生后,我第一次感觉到饥饿了。

转眼到了仲夏时分,钟梵声骑车经过幽暗的林荫道,月光照着他回家。

我忽然想明白,为什么日本人要把我们也列入嫌疑名单。因为——那颗炸弹不是扔向丁先生,而是事先就放到房间里了。

踏进客厅,他看到母亲坐在电扇底下发呆,像是没有看见钟梵声走进来。连保姆都神思恍惚,站在门口,忘记去给钟梵声加热饭菜。饭桌上摊开着一份《申城晚报》。

那其实是显而易见的。要混进公寓,跑到303门口,朝丁先生房间扔出那颗炸弹,鬼才办得到,或者隐身人。301室在楼梯口,丁先生把警卫人员安排在这个房间,就是要起这个作用。这个房间从不关门。保镖们拖来两只竹榻,轮班坐在门口。

钟梵声问:“小妹呢?”

从街上向窗口扔炸弹,也几乎不可能。丁先生向来小心,从不开窗。阳台上,一年四季都挂竹帘。

正值暑假,此时的局面本应是众星捧月。禅寂手握电视遥控器,对各类节目评头论足。全家人聆听这位宝贝的“禅寂社论”。

“是啊,海军武官府派来了陆战队爆炸专家。他们得到的结论也是这样。爆炸是精心策划的。马先生,你从南京特工总部时期起就一直追随丁先生,在人事方面相当熟悉。依你之见,无论‘蓝衣社’或者‘CC团’,他们中有没有人能设计出这样一颗炸弹,让它恰好在丁先生走进房间后爆炸?”

母亲说:“饭吃到一半,不知报纸上读到什么,就跑出去了。”

“我不熟悉做行动工作的部门,战争爆发后,丁先生离开特工总部,人事方面很隔膜了。”

钟梵声心中好笑,自己加班缺席晚餐,尚且天天被父亲责备。钟家什么时候允许在吃饭时间读报,还不打招呼离席?这种壮举,全家上下只有禅寂可以做。他本想问,自己到底是不是亲生的?忍着笑意打住,自己亲手去厨房热饭热菜。

“噢,是这样么?”

端起饭碗,顺便看禅寂扔下的那份《申城晚报》,正翻开在娱乐版。左下角的方块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
“但我可以确定,这些人当中——”我把手举起来,隔着墙朝301方向虚空画个圈,“没有一个受过炸药方面的训练。”

小三号黑体字的标题:青年音乐家陆离涉嫌谋杀复旦女博士。

我们这些跟随丁先生的人,本来觉得自己大可不必担心。顶多判个公事不力,致误丁先生性命。正在新政府用人之际,也就是关几天,自然会释放。可如果炸弹是事先放到房间里,那最要怀疑的人倒正是这些人。说句老实话,我也不敢替大家担保。这辰光谁能给谁打包票?就丁先生这群贴身保镖,从前有跑马场马夫,有赌场打手,现在背上盒子炮,都算特工总部警卫大队人员。丁鲁小周,一个是丁先生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,一个是政府机构失业小职员,个个都是跟丁先生混口饭,个个见钱眼开。何况老丁既做汉奸,人人得而诛之。背后头这些人心思,啥人猜得透?

报道称,陆离今天早晨被公安机关逮捕。他与死者生前是恋人关系,也是发现死者尸体的报案人。他曾借口女友有心肌炎病史,试图以猝死误导办案人员,然而尸检结果显示,女博士是一氧化碳中毒死亡云云。

好像猜得到我心思,林少佐看看手表,对我说:“马先生不要太担心。你一直追随丁先生,我们信任你。你很有头脑,‘和平运动’需要你这样的人才。我看你不如帮我做点事情。白天你就在审讯室做做记录,有什么建议随时告诉我。晚上你仍旧回自己房间睡觉。”

还有配图,一名高瘦的青年在舞台上拉小提琴,侧影挺拔得很。

紧连着审讯室有个小套间,原先是个卧室。推开门,空空荡荡,只放着一只圆桌。桌上大盆内,堆满几十只牛肉煎包。我忧心忡忡,一天没吃东西,觉得这油腻腻冷包子也成美味。

那个年代的媒体自视颇高,认为印作铅字的就是真相与真理。像这样自己打脸的事情,也只有《申城晚报》才偶有发生。

待到入秋时,这个案子便移送到了钟梵声的手里。

封锁到现在,已是第三天。种种不便,公寓居民渐次习惯,足见人最擅长适应环境。正式封锁令是在爆炸后第二天上午贴到公寓门口的,但从前一天傍晚爆炸发生后,人员一律未曾放行。人员从外面是可以进入公寓的,但都被严格搜身,一应字纸、食物、日用物品均不得带入。实际上,除爆炸当晚有人下班回家,此后从未有人试图进入公寓。

其时,钟梵声已经师从叶落五年,师徒已变成搭档。卷宗送来,叶落一把按住,不让钟梵声打开,考他:“这样一个有过大逆转的案子,你最先想看的证据是哪一份?”

居民中最早出现的骚动,发生在爆炸后第二天上午,因为要上班。他们在底楼门厅,吵得越来越响,有的胆子大点,便接近封锁圈同日本宪兵讲道理。领头那位叫杨明晖,住五楼,在日商会社上班,会讲几句日本话。不知哪句话惹恼日本人,他被一名宪兵从肩后摔到楼梯上。余下众人很快散去。

钟梵声想了想说:“我只想知道——办案刑警的名字。”

热水供应问题随后出现。公寓中水龙头原本分冷热两种,家家户户灶披间竖着一台黄铜炮仗炉。烧煤气。这是新鲜花样,打开龙头,热水在管道隆隆作响,有一位新晋女作家将那声音形容作“空洞而凄怅”。

钟梵声确信,这名刑警一定是个厉害人物,观察入微,而且沉得住气。如果一开始没有察觉这是谋杀,没有尸检,没有保护现场,就不可能有后来逮捕陆离的依据。

这两年煤气公司断续停供,有时一整天都不能开火。空洞而凄怅的声音就此销声匿迹。公寓居民先是到马路对面老虎灶拎开水,后来索性跟老虎灶说好,让他们每天灌满热水瓶,送到公寓按层分发。每家在各层楼梯口放几只空热水瓶,用油漆在瓶壳写上门牌号,老虎灶派人每天上午下午收取空水瓶,灌满热水再放回到各层楼梯口。

没有证据便立即逮捕陆离,证明陆离更是一个厉害的人物。谋杀的手段肯定非常高明,使得这么长的时间里,刑警都没能找到足够定位他的证据。

大楼被封锁,老虎灶上的人不敢来了。有人看到我在帮日本人做事,便来请托,看能不能跟林少佐求情,每天让老虎灶送点热水进来。然而这个忙暂时帮不上。也许过一段时间。我建议他们碰到煤气灶能开火,多烧几瓶备着,平时就节省用水吧。

这也让钟梵声推导出,目前这几本卷宗里的证据恐怕未必充分。仅能让陆离成为嫌疑人,不一定能定罪。到时候还得恭恭敬敬把他放出去。

各种困难接踵而至。沿街不许开窗,生活垃圾不许出大楼,也不允许把垃圾堆在走廊。这些都能忍受,可是食物——

办案刑警名叫王阔,是沪北区分局刑警大队第二中队的中队长,鼻直口方,膀大腰圆,一脸胡子拉碴,还有一双张飞似的圆眼睛。握手的时候,钟梵声觉得自己的手都要被他捏碎了。他每踏一步在老楼的地板上,旧木条的呻吟瞬间升级。

战时大家都存点米油,但封锁第一天傍晚——我当时正在啃着那堆又冷又油腻的牛肉煎包——少佐巡视大楼走廊,看到每家每户都在开灶做饭,回到303立即下命令:明天一早入户搜查。搜查结束后,公寓每家居民的存粮都见底了。

他称呼钟梵声,一口一个“书生”。

“对于坚定追随‘和平运动’的人,皇军能不能分配一些食物给他们?”

不过听他谈起案情,倒果真是心细如发,大脑“肌肉”明显不弱于胳膊上的。

我把刚整理好的一份人物简述交给林少佐,顺便向他求情。似乎那份文件的第一行字就足以引人入胜,他用手指顺着装订线抹平,用心读起来,没有回答我的请求。

案发的早晨,110接到电话,按王阔的说法,若是随便哪个小警察赶到现场,恐怕陆离早已成功逍遥法外。偏就是那个周六,王阔刚破获一起任意目标系列杀人案,心情大好,坐在办公室里喝茶。听到队里的年轻人说要出警,闲不住,就同去凑热闹。

我稍候片刻,只得转身离去。出门前,他忽然递过来一把钥匙:“马先生,宪兵队搜查没收的东西,存放在工具间,交给你保管吧。”

国权路上的这一片商品房并非教工宿舍,都由住户自己花钱购买,可见住的都是高薪人群。这是按照苏联社会主义式样建造的新公房,单调的方块,外观无装饰。内部水泥走廊。好在公寓结构还算精巧,一室一厅小户型,厨卫都带窗户。

宪兵队逐户搜查,强行没收居民储存食物,此时全都堆放在三楼走廊尽头工具间。林少佐把这堆食物交给我,他的心思实在让人猜不透。

报警者,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,王阔对他的形容是“小伙子长得非常精神”。自称姓陆名离,是死者的男友。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油条粢饭,还兜在塑料袋里,说是给女朋友买的。早晨开门进来,原本是送惊喜早餐,意外发现女友已经在睡梦中猝死,反而得到一场惊吓。

卧室里一张大床,米色竹席,粉红空调毯。一名五官精巧的女孩子睡得相当安详,面色宛然如生。

绝望情绪渐渐滋生。可以拿来吃的东西越来越少。电话线没有切断,不知是谁给住在租界的亲戚打电话,半夜里有人隔着乌漆篱笆朝楼上扔食物,有装大米的小布袋,也有饼干盒子。那条泥路从诸安浜一侧棚户绕出,穿过大片荒地,一直通到公寓背后。荒地堆满各种垃圾,野草疯长,高没膝盖。夜里日本宪兵不太愿意跑到公寓这一边来。这条运输线路原本是很有可能打通的,但是失败了。

两名年轻警察开始做笔录。陆离从客厅五斗橱的抽屉里找出身份证,证实死者是黎艳,复旦大学在读博士生,以前有过心肌炎病史。翻腾半晌,把病历本也找到了。

饥饿的人对食物尤其敏感,稍有动静,整幢公寓都警醒。没有人敢亮灯,在月光下撬开钉子打开窗,压着喉咙指引方向。小包食物接连扔进来,多数跑偏到别人家里,于是引起争执。在楼道里互相敲门,指责对方打横炮“截和”,引来了日本宪兵。情急中,杨明晖开窗喊叫,企图在宪兵发现前最后一刻多运些食物进来。那两头大狼狗先前就竖起耳朵,这下听个分明,转头就朝公寓背后篱笆墙窜去。

当时王阔在一旁忽然说:“封锁现场,全面取证。”

日本兵朝诸安浜方向开了几枪。又冲进楼道,把居民赶出来,统统蹲在门厅。先前他们因为饥饿忘记了恐惧,现在则因为恐惧忘记了饥饿。

钟梵声笑称:“你慢了。”

都以为一到天亮,诸般难以想像的残酷惩罚就会降临到他们头上。从城市周围偏远郊乡常常传来一些消息,令人发指。可是林少佐上午回到公寓,只是命令宪兵重新搜查,昨晚运进房间的食物再次没收。随后所有人被赶回家中,却并未深究,没有枪毙,没有任何暴行。被搜到食物的居民,情知昨夜违反禁令的行为已坐实,他们一面惊魂稍定,一面又开始想像更大的灾祸即将临头。

王阔脖颈上青筋一闪,反驳:“万一他的职业就是一个医生呢?”

新的告示贴在门厅里。如果有人能够向皇军提供有价值的线索,可以得到奖励的食物。如果有人继续擅自偷运食物进入公寓,将以触犯军事禁令的罪名加以惩罚。

会审公廨这处老房子隔间不多,没有富余的会议室。钟梵声与王阔借了大办公室一角,靠着窗台边的茶几,旧瓷杯里沏两杯绿茶,促膝而谈。尽管压低了音量,周围同事还是能听到一二。

临近中午,宪兵又把居民驱赶至楼下门厅,林少佐让我站在人群前,向他们宣读告示内容。这不是什么好差事,我想他们每个人都恨不得扑上来吃掉我。我没有下命令封锁公寓,我没有朝偷运食物的人开枪,可这一切现在毫无疑问都跟我有关。到头来有些事情没法耍滑头,没法含混过关。我担心他们忍不住饥饿,往刀口上找食物,再去做点小动作,偷偷往公寓中运粮食,惹得日本人真动了杀机,我这笔债就算不清了。

此刻两人的对答宛如高手过招,一旁同事不解其意,纷纷从办公桌前抬起头,茫然相视。唯有叶落依然埋头看卷宗。

“马先生,对封锁公寓,严禁运入食物这件事,你怎么看?”回到审讯室,林少佐忽然问我。

钟梵声说“你慢了”,是指王阔在抵达现场的第一刻,就应该以刑事案件的标准来取证。

“饿到这种地步,再没有来报告的,他们也许真说不出什么情况了吧?”

对于死亡,绝大多数人没有判断经验。尤其死亡发生在关系亲密的人身上,经历者起初的心理反应是不相信,不愿意接受。发现女友躺在床上不省人事,即便是没有了呼吸,正常的举动也应该是先叫救护车,而不是单单叫来警车。

林少佐摇摇头:“他们可能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看起来没有什么意思,但报告了皇军,却是很有用的线索。有些事情发生在他们面前,看起来很平常,他们可能忘记了,饥饿会帮助他们想起来。饥饿会让人头脑清醒。”

王阔反驳“万一他的职业就是一个医生呢”,是指他完全了解这种逻辑,他慢了半拍,仅为了排除报案者对判断死亡有经验,清楚救护车已经毫无意义这一点。

他想挖出线索抓到刺客,此举颇有些不合常规。租界内外刺杀事件层出不穷。日本派遣军司令部素来只是封锁惩罚,如果当场未能拿获,没有什么人会异想天开,试图抓捕刺客。但在林少佐,也不算特别反常。此人一贯好大喜功,在内蒙驻屯,曾擅自策划偷袭苏联边境。听说战役失败后,他把被苏军遣返的军官分别单独关押,羞辱他们,不给食物,只给他们一人发一支手枪,装一颗子弹。这些关东军军官最后都自杀了。此事几近杀人灭口,但不知为什么,军部只是将林少佐另行派遣,未予深究。

陆离不是医生。他朝九晚五的职业是工程师,业余时间做音乐。不久王阔便体会到,陆离的业余身份更为瞩目,追随者众多。这是后话。

这一回,不知他又想搞出什么花样。

在当初慢了的半个节拍中,王阔察觉到更多疑点。笔录问到陆离第一时间走进卧室看见的情景。陆离有意识地强调,除了探过鼻息,触摸过颈部脉动之外,他什么都没有移动和触碰过。

我们这些人,没一个会做饭的。从林少佐那里弄来一大堆食材,米、油、鸡蛋、咸肉、鱼干,也只能捉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。

卧室里的一切过分齐整了。床头柜上摆着安眠药瓶、水杯。空调毯没有一丝褶皱地盖在黎艳身上,盖住全身,直到肩头。

到后来小周出了个主意,不如找人来帮忙。

上海典型的气候是“秋老虎”,入秋更加燠热。卧室里并没有开空调,反而窗户大开。如果黎艳不是热死的,被子和窗户的组合就显出诡异。

“杨明晖家小新妇,会做一手好小菜。杨家在日商会社做事,总归也好算亲日分子。”

不过这些都只是直觉。

杨家媳妇一上灶,油烟饭香顿时弥漫。几根黄鱼鲞,蒸得云雾缭绕,一时间整幢楼悄无声息,只剩下那一股咸鲜气味在楼道门缝飘进飘出。

当王阔喊出“封锁现场,全面取证”时,陆离脱口而出:“为什么?”

丁先生未出事辰光,301室从来不关房门,如今也沿袭那种旧习惯。通厨房间的门虚掩着,里厢灶台上,站着杨家媳妇。煤气一时有一时无,饭也做得断断续续。这倒对了小周胃口。汪政府中人,既已当上汉奸,身前身后名是不想了,从上到下个个都是醇酒妇人。而且情场征逐,大家先到先得,不争不抢。

王阔的说法是:“排除入室抢劫杀人。”

即然小周先一步落手,别人就在房间抽烟闲话,只等饭菜上桌。耳听得厨房间絮絮叨叨,一时间忘却离乱江山。

“门是锁着的,我进来的时候。”陆离表示。

有人伸头进来,怪叫一句:“真香。”

王阔的团队办惯了大案要案,训练有素。转眼间,现场已经被保护起来,取证队伍很快进场,六十平方米的公寓,一寸也没放过。

是鲍天啸。住二楼,202。苏州人。我不喜欢他,是个滑头货。丁先生刚住进来时,他总喜欢有意无意凑上来。门厅里楼梯上,毕恭毕敬打招呼。丁先生是大人物,有心人每天读读报纸,自然认得。一趟两趟见多了,丁先生也叫人打听他。又问我。我知道这些人,生逢乱世,穷极无聊,多半是在找机会。况且是个文人——调查下来他是个写连载小说的亭子间作家。这种人最难弄,多数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,不值得帮他说好话。我对丁先生说,虽说“和平运动”首要人才,其实最要紧是武人。文化人么,等大局明朗,自然蜂拥而至,不亟亟乎一时。

此后就是最艰难的任务——验尸。

有人叫他滚开。又有人在角落里冷冷说一句,饿煞鬼投胎。鲍天啸脸上更是笑开了花,有人骂好过没人理会。他自说自话跨进门,有那么几秒钟,他忽然神情恍惚,进到房间里,鲜香更浓郁了。顺着气味方向,他急速转头一瞥,随即定格,下巴停在半空中,像一个突然失明的人在寻找方向。几秒钟后,浮滑的笑脸又回来了。但在那转瞬之间,他决心已定。

不能验尸,一切怀疑都是浮云。

他朝我看来,说:“马先生,如果有关于爆炸案的情况要报告,是不是来找您呢?”

像这类案件,无法确定是病故还是其他,验尸必须家属签字同意。

我想了一想,回答他:“你应该直接找他们报告。”

黎艳是高干子弟,更增加了思想工作的难度。父母疼爱掌上明珠,爱女之死让他们已然悲恸不已,说什么也不肯让她的尸体再经历一次解剖。所谓“死无全尸”,历来是中国人最恶毒的诅咒。

“这里能跟日本人说上话的,也就只有马先生了。”

“小艳被人害死的可能性究竟有几成?你有什么其他证据认定是凶杀?”那名威严的白发老者如此发问。

我掐了烟,起身把他带到审讯室,递给他一叠印有竖格线的纸。你自己写吧。

王阔无以作答,只得也问:“黎局,您难道愿意让您女儿死得不明不白?”

黎局的语气更加严厉:“如果小艳就是心脏病发死的,她岂不平白挨了刀!”

审讯室原先是丁先生的客厅。房间很大,朝向街道的那部分是个凸室。像舰桥,也像个大玻璃笼子。硕大窗户,几乎占满三面墙。乳白漆细钢窗,镶嵌从英国洋行订购的巨幅平板防弹玻璃,这种玻璃原本是用在汽车上的。丁先生入住后,为安全起见,房屋由日本工程师监督改造。特工总部警卫大队刚刚成立,又特地派来开锁专家来做破坏测试,想尽办法也攻不破门窗。不要小看这些家伙,特工总部确实搜罗了一批奇才异能的江湖人物。

王阔想了三秒钟,腾地从沙发站起身,扯开衬衣前襟,露出肌肉遒劲的胸膛说:“报告出来,如果您女儿是因病去世,我让法医在这里也划一道口子,再缝起来。我带着报告和没拆线的伤疤一起来见您,说到做到!”

可最后仍旧发生爆炸。我来过现场,瓶瓶罐罐炸得粉碎,墙壁和天花板上嵌着瓷片,到处是炸成碎块的地板,大部分都已烧焦。满地都是墙纸碎屑,连金属都扭曲变形。

钟梵声饶有兴味地再次打量王阔,连声道:“狡猾,太狡猾。”

没有人猜得透林少佐的心思。修复现场,拿它当审讯室。是急于抹去反抗痕迹让城市恢复秩序?或者,纯粹出于某种古怪戏剧天性?

王阔明显就是放水,这样成交简直占足便宜。

凸室像个朝向街道的舞台,阳光和喧闹透过窗户,像被人精心挑选过一般落在室内,增强了舞台上的效果。封锁三天,已有消息灵通的记者站在马路对面的弄堂口观察。那条弄堂到底有一家俱乐部,前楼舞厅,后楼开赌场。屋顶天台布置得花团锦簇,到夏天,舞场就搬到天台上。此刻颇有几个伶俐善钻营的家伙,扛着照相机跑到天台上朝这边看。

公检法业内人员都知道,尸检并不如电影中所见,只在死者胸膛切开一个口子。例如,从左耳穿过头顶到右耳,划开一道切口,像剥柚子似的将头皮整体剥离头骨。这个步骤影视剧中从未展示过。每一件内脏都要摘出来检查。连手臂、小腿都要切开。所谓“碎尸万段”,王阔这样的大活人,饶是再强壮也受不起全套。

林少佐突然向上伸直手臂,两手握在半空中,就像举着一把军刀,挺着腰先向左画半圈,又向右画半圈。他起身站到窗后,摸了摸窗框,又摸了摸插销。随即打消开窗念头,似乎观众太少,让他厌倦了这番做作。他回头盯着鲍天啸。

办公室每次来新人,头一回看尸检报告,硬卡纸上的图片都会让他们跑去洗手间“平静”一会儿。钟梵声当初算是特别镇定的,中午去食堂,仅把盘子里那份红烧大排夹给了别人吃。

鲍天啸垂首缩坐椅上。他是首度出台的主角,惶恐地发现自己已失去对身体的感觉,只得双手使劲按住大腿,从中获得一点安慰,鼓起勇气等候轮到他的第一句台词。

王阔是否能逃过那一刀,成为那段时间警队最大的话题。堂堂中队长,大家不敢当他面谈论。据说背着他,连中队以外的同事也参加了押注。“王阔挨刀”对“发现谋杀铁证”的赔率是一赔二十。

一份人物简报放在审讯桌上。按照林少佐要求,我汇编了审讯笔录,又从巡捕房档案卷宗上摘录了几段。自从公共租界警务处由日本人担任副总监,政治部以外所有档案,日本人已可随意调阅。

验尸报告出来,黎艳的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。血液里还发现少量安眠药,正常剂量。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左右。

鲍天啸。男。三十二岁。籍贯苏州。昭和十年间来上海,现居愚园路贰佰壹拾玖号甜蜜公寓二楼202室。先从业英商卜内门洋行,复因故被辞。甜蜜公寓202室由鲍天啸与人合租,其共同租户何某亦系鲍天啸洋行同事。据何某称,渠因好酒成性,工资不敷酒楼局账。向同事借钱不还,致于写字间内争吵打架。辞离洋行后乃以鬻字为业,投稿于本埠文艺小报,多为连载公案小说云云。

王阔大惑不解,一氧化碳中毒的死者他见得多了,脸颊和前胸的皮肤呈樱桃红,嘴唇发紫,所谓“面若桃花”,这是常识。当初他仔细察看过,黎艳的尸体面色正常,丝毫没有煤气中毒的征兆啊。

渠云六月三日爆炸发生当日午后,一直在家中赶稿。未曾出门。后又称中间曾短暂出门,至马路对面烟杂店购买两包香烟。渠云据仔细回忆,未发现爆炸前后公寓内有可疑情况。

这个结论令王阔心神惶惶。要是陆离改口,说他打开过卧室的窗户,面对黎局,他胸口一刀暂时怕是免不掉了。

“——鲍先生。”

拿着报告,亲自去了一回尸检办公室,等王阔再出来,看到他表情的警员们纷纷奔走相告,押注“王阔挨刀”的,输得饭卡都交出去了。

林少佐很有耐心,他假定马路对面那稀稀拉拉几名观众能听见他的声音,为了显示舞台技艺,他甚至略略改变了一下发声位置,加强了声音的效果。此刻那位审讯对象正努力进入角色状态。如此一来,也许对他有所帮助。

黎艳的死因不是普通的一氧化碳中毒。有一种罕见的“一氧化碳急性中毒”,死者在极短的时间里大量吸入高浓度一氧化碳,如此中毒致死,死者不会呈现“面若桃花”的典型状态,而是面色与常人无疑,可谓毫无痕迹。如果不做尸检,死因根本不可能被诊断出来。

“几天前,在第一次调查笔录中,你说那天下午只顾赶时间写小说,直到爆炸声响。像报纸上教育市民的那样,你连忙钻到桌子底下。显然你以为炸弹是天上掉下来的。一两分钟后,你听见外面有人在跑动,这才离开房间。”

一氧化碳急性中毒不可能由室内煤气泄漏造成。要达成死者面色不变的效果,需要的一氧化碳纯度极高,室内煤气泄漏再严重,也会与更大比例的空气融合。所以说,一氧化碳急性中毒必定是谋杀所致。

“现在,爆炸过去三天。你坐在自己的房间,忽然想起来了,有一些情况你没有及时告诉我们。你决定纠正过失。确实是个过失,很严重。因为时间过去三天,情况有了变化,先前有用的线索,现在可能断了。没有人傻到会坐在房间里等三天。他们没有受过训练么?他们是乡下的农民么?他们买不到船票?他们的香港脚烂了不能跑路么?顺着越界筑路一路向西,在那些稻田和油菜花地里跑上两天,他们不就能找到自己人了么?”

而且是有专业知识的谋杀。

鲍天啸吃惊地望着林少佐,像个临时演员,被叫来顶替别人上场,完全跟不上节奏,把台词忘得干干净净。

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个原理。如此大幅度缩小了嫌疑人范围。

“不是——也不是那样,”他试图扭转局面,让剧情进展得慢一些,“我不知道有没有用,对破案。毕竟那是个女人。”

陆离的职业是工程师,不是别的,恰恰是煤气公司的工程师。在入职的最早两年,他曾被安排与公司理赔部一起工作。理赔部的职责是认定煤气泄漏事故的责任和用户煤气中毒的后果,对医药费或丧葬费予以赔偿。

“女人?”

“这就叫刑警的直觉!”王阔咧嘴一笑,抓起瓷杯,吹开水面上的碎茶叶,牛饮起来。

“我不能肯定她有没有关系。谁会想到女人呢?会扔炸弹的女刺客,外国小说也不会这么写,女人不适合用炸弹。不过仔细想想,在这种情况下,陌生人总是可疑的。虽然那是个女人。”

钟梵声说:“嗯。所以你逮捕他的依据,就是他的职业。”

“你认为扔炸弹的很可能是一个女人?”

王阔点头道:“这小子也是高干子弟,否则逮捕他需要拖这么久?家里使劲护着他。杀人重罪,能护得住吗?”

“她拿着盒子。可能是点心盒。我意思是说,当时看起来,那是一只普通的盒子。装在网兜里。”

钟梵声跟着点头:“好吧。罪证果然确凿。”毒舌是检察官的职业病,年轻的钟梵声乃其中典范,法庭上可以把律师怼得抚胸失语。

“用网兜提着点心盒,是来做客的。那么谁是主人呢?”

王阔方才一味努力把嘴里的茶叶末吐出来,此刻才醒神,急了:“你自己看卷宗啊,这么多证据!”

没有。所有的讯问笔录都在这里,每个人都仔细交代了爆炸当天所见到所听到的一切,没有任何人提到那天下午家里来了客人。

“我当然看过卷宗。”钟梵声不慌不忙,“他的职业还算是其中最有说服力的呢。”

到目前为止,最有价值的一条情报线索浮现了。尽管日本方面看起来并未给予足够重视。林少佐把鲍天啸交给我做笔录,自己跑了。

王阔被噎得喘息了三秒,反而被气得笑起来:“你的意思是,我是法盲?”

比起情报本身,林少佐似乎更重视如何发奖品。他抱着手臂,用一只手不断揪着上嘴唇,视线越过鲍天啸头顶,好像那儿有一本菜单。他稍有些举棋不定地建议,午饭时间已过,先来点松鹤楼虾油拌面点缀点缀,如何?鲍先生,你有什么要求,尽管向马先生提出来。

钟梵声也笑:“公安要是精通法律诉讼,还要我们检察官做什么?”这句“安慰”更毒。

“如果日本人确认了,是不是就可以解除封锁?”

王阔被气得笑起来之后,也就坦率相告。目前证据的确不足,只不过是顾虑时间拖得太久,陆离趁机办个出国什么的,鞭长莫及,不得不用现有证据先将他收监。逮捕陆离后,陆离的老子多方活动,王阔担心这么下去,他顶不住压力,陆离还得从他手里放走,这才急着把案子送到检察院,进入公诉程序。

林少佐离开后,他问我。

王阔说:“你可以退补啊。我负责把证据补足。”

“如果能抓到罪犯,当然会解除封锁。”

钟梵声沉吟道:“退补太被动,也浪费时间。我们同步进行吧。”

“刺客是外面的人,何必抓着大家不放呢。”

“你这书生挺够意思。”王阔伸出大手要拍打钟梵声的肩头。

这就是他的动机么?报告,刺客是个陌生女人,提着炸弹呢,别以为装进盒子我就认不出那是颗炸弹。然后宪兵们就欢欢喜喜地撤回兵营了。为什么不呢?反正刺客不是本地居民。如果这就是他的想法,他可真是在玩火。

钟梵声领教过王阔的神力,及时躲开,拱手致意。

门口那两名宪兵被派去松鹤楼,开车来回需要半小时。我怀疑鲍天啸是饿疯了,想要从虎口里寻点吃食。

孙未,上海作协专业作家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英国、瑞典、瑞士、爱尔兰、丹麦、新西兰、匈牙利、拉脱维亚、罗马尼亚、美国等多国文学项目成员及学者奖金获得者。已出版书籍23部,包括长篇小说及小说集《迷路人间》《双面人格的夏天》《岁月有张凶手的脸》《熊的自白书》《单身太久会被杀掉的》等,另在重要文学期刊发表长篇小说及中短篇小说《瓶中人》《金腰带》《镜子》《如果猫知道》等40余部,作品获《北京文学》2017年度优秀作品,第六届、第九届《中国作家》鄂尔多斯文学奖、拉脱维亚国际文学“银墨”奖等。小说被译成英语、法语、西班牙语、保加利亚语、匈牙利语、拉脱维亚语等多种文字在欧美地区出版与发表。

爆炸那天下午,他在赶稿子。最近有一部连载小说听说过么?《孤岛遗恨》,他矜持地告诉我,连载三个月,没想到读者喜欢。编辑部甚至专门请他吃烧江鳗,狮子楼上雅座里,老沈问他,这故事能不能再多拖个十天半月。

“那天下午,大概三四点钟样子。应该是三点半左右。我写上一段,就会停下来看看时间。我总是那样,逼急了倒能想出好主意,每次交稿都要拖到最后。”

有人在楼道敲门,轻轻地,但很急促。听声音他以为是隔壁。201室住着赵太太,于是他好奇心发作,悄悄跑到门后,凝神细听。当然啦,那是很自然的,他是作家么。如果是在敲赵太太房门,谁会没有兴趣呢?

你没听说么?他诡秘地指指我的桌子,这种事情能不能不要写下来?赵太太去年刚成了寡妇。就在春节前几天,赵先生在家门口被人枪杀。赵先生是法租界巡捕房高级警官。为维护公董局仅剩下的那么点尊严,葬礼办得特别隆重,从维尔蒙路到格洛克路,一路上都有人围观送葬队伍。葬礼结束后,赵太太立即搬了家。过年时巡捕房还专门派人到甜蜜公寓,给赵太太送来一大笔抚恤金。

你不知道么?说起来也对。你们是甜蜜公寓最神秘的住户了。没有人敢随随便便跟你们说话。

“这么说来,你胆子很大。你不是常常主动找丁先生说话么?你不还总跑到三楼我们那儿来么?”我笑着说。

他没有理会我话中嘲讽之意,坚持要把关于赵太太的故事讲完。听说那时候赵太太刚搬来没多久呢。刚过了年,是正月里。半夜三更门房老钱上楼关灯,你说巧不巧,撞上奸情了。男的站在门口,赵太太站在门里。啊呀呀,赵太太连裤子都没穿。

“瞎说。”

老钱说,挂在她屁股上那条短裤,跟不穿有啥区别?就这么跳出被窝急急来开门。那不是才三月么,你想想,夜里有多冷。老钱真是个人物。你想知道这地方有什么新鲜事?到门房间坐坐,陪他吃吃花生米,喝杯黄酒。他是“包打听”,情报贩子,故事大王。他还有考据癖。他会从床板下掏出一本画报告诉你:喏,就是这种式样,赵太太也是穿这种短裤。无人质疑,因为赵太太只在自家卫生间晾晒亵衣。

鲍天啸站在门口,耳朵几乎贴在门上。他好奇心发作,一定要活捉苟且偷欢的奸夫淫妇。这一次轮到他了,他要向大家证明,谁才是这座公寓里真正的故事之王。但敲门声不是在隔壁。他失望了么?

“我想起来了,人都去虹口公园了。‘天长节’庆典,丁先生请大家去观礼。”

连佣人们都去了,典礼后凭门票领取福袋,大福团子,金平糖,女佣们最喜欢。丁先生拿来一叠门票,丁鲁领着几个人一家一家送。这证明公寓到处覆盖的护壁板是有用的,他坐在自家房间能听见敲门声,完全是因为周围太安静了。

他抓起裤子穿上。他午睡刚起来,裹着棉被坐在桌前埋头书写,他喜欢把自己裹成一只大口袋来写作,就像杂志上木刻的巴尔扎克。他来到门外。有人在三楼敲门。三楼是丁先生和你们这些人住的。我们从来不去三楼,但大家都晓得,三楼是不断人的。丁先生有警卫,有保镖,也有佣人。来了访客,301就会有人出来接待,他们总开着门。

敲门声持续了一会,客人开始说话。是刻意压低声音地喊叫。这会儿他听清楚了,是女客。他站在楼梯边,竖起耳朵,听见门锁咔嚓作响。于是戏剧性的一刻出现了,他快步上楼,从楼梯间伸头看。陌生的女人,两只手都在钥匙孔上,一只捂着另一只。地上放着一个大盒子,套着网兜。

“你们说话了么?”

他问了,丁先生不在家么?她回答了,那我等等他。

“这么说,她进门了?”

松鹤楼虾油拌面送到时,鲍天啸已完成供述。林少佐站在审讯桌前很快读完笔录。他打开盒盖,三只仿制乾隆五彩大碗。雪白面条上厚厚覆一层艳红虾脑,闪闪发亮。

不,这一点鲍天啸无法给出肯定答案。回想起来,他什么都没看见,他只是“认为”他听见了打开门的声音。

可是林少佐,同文书院和陆军大学的高材毕业生,既是中国通,也是出身于参谋本部谋略课的后起之秀,在他面前,可不容易蒙混过关。你说的任何话,他都要亲自实验。他命令两名宪兵去楼下,一个站在楼梯间,一个跑到二楼鲍天啸家,关上门,站在门后。宪兵队耳朵最尖听力最好的两个,如果鲍天啸能听见,他们当然也能听见。如果连他们都听不见,那么鲍天啸十有八九在说谎。

而此刻,林少佐站在鲍天啸面前,盯视着他,一分钟,或者两分钟。他又转到椅子背后,伸手拍了一下鲍天啸的肩膀。

他坐回审讯桌,摸摸领扣,又抱着手臂,好一阵不说话。然后他开始笑,笑得越来越响,笑得像是在演戏。他把碗端到面前,用手指比齐筷子,把面条卷进嘴,牙齿闪闪发光,如某种不知名刑具。他吮吸,咀嚼,红色虾油沾满嘴唇,他故意延长这恼人的声音,让它在室内回绕,钻进别人的脑子,让人坐立不安。

“鲍先生,几分钟前,我们做了一个小小的试验。结果证明那天下午你根本听不见303房间的敲门声音,你欺骗了我们。你想误导皇军。可是,为什么呢?你为什么想把皇军的注意力转到公寓外面去呢?我们不禁要这样想,是不是你早有所知,了解真正的罪犯是谁?也许那个刺客就是公寓中某位居民?难道你本人参与其中,所以你想转移皇军视线?”

宪兵从阳台上提来一只水桶,面和碗全都扔进桶里。他们从背后猛踢鲍天啸座椅,他连人带椅翻倒。有人抓住他的头发,把他拎起来,按着他,跪到地上。

右侧那扇门原本通向卫生间,瓷砖已重新铺设,甚至搬来一只新浴缸。现在那里变成刑讯室。也许是因为地面坚硬,容易清洗。

林少佐点点头,宪兵把鲍天啸拖进卫生间,关上门。很快传来一阵沉重的闷响。二十分钟后鲍天啸回到审讯室,他被放回座椅。衣服破了,手臂僵垂。宪兵队不常使用刑具。他们用拳头打,用皮靴踢,或者把人提起来往地上摔。

“鲍先生,小说家常常会出差错,有些关键细节不合逻辑,于是整个故事就垮了。读者会觉得自己有权质疑,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批评作家。但还来得及修改。挑剔的读者很有好处,他们提供意见,帮助你讲出一个好故事。”

鲍天啸改变说法。他在楼梯上见到了那个陌生女人。他急于领赏,所以对事实做了一些改动,而且不免添油加醋。这一点林少佐是能够理解的,作家们不都这样么?

他并没有埋头写作,没有那么专心。实际上,那天下午他写得不是很顺利。他出门买香烟了,烟杂店在马路对面。碰巧在楼梯上遇见那个陌生女人。

少佐说:“时间呢?”

“三点半左右。”

“你遇见她——准确的位置在哪里?”

“我刚出二楼楼梯间,正下楼梯。”

那天晚上有人说,鲍天啸绝对不是自作孽想寻死。他自己找上门,向日本人报告刺客线索,举动看似发疯,其中却另有缘故。“他是不是想到日本人那去找靠山?”当时老钱猜测。他敲开每一扇紧闭的房门,压低声音把消息告诉大家。

此刻公寓中人,好像得了某种自闭症,又好像蝼蚁退缩到洞穴中,不相往来。楼道寂然无声,整幢公寓似乎只有老钱是活人。他照旧按时上楼巡视,咳嗽声大得像个国王,他训斥那些窗栓,在楼梯间咒骂热水瓶,宣布每家每户必须将写有自家门牌号码的热水瓶拿回家,即刻执行。一转身,他又拿扫帚出气,一脚把它踢到墙角。

即使是日本宪兵,也不得不与老钱妥协,承认他与众不同的地位,依靠他管理这座被占领的公寓。由他负责扫除楼道垃圾,修理不时会出点问题的管道,他成了这块被占领土的主人。他与站岗的宪兵比画手势,他任性地敲敲随便哪家的房门。公寓中有几位先生太太他素来敬畏,认为“有身份”,难得人家跟他说几句,他也都垂着手陪着笑。可凭着新近获得的地位,如今他也能板着面孔拒绝,那个不行这个不能。看到人家皱眉苦脸轻声轻气,他反而要开几个玩笑,声音特意说得响亮,好像如此一来,身份高下就能得以巩固。

后来,也是老钱最早转变看法,跷起大拇指,一五一十说起来,好像当初他就能识于微时,看重鲍天啸,并与他结交。他是鲍天啸的坚定辩护人,又好像成了他的铁杆戏迷,好像在他眼里,鲍天啸所有举动都意味深长,一招一式都有既定目标。

即使到那时,关于鲍天啸的动机仍存在争议。反对者说他不过是赌一条烂命,是淹死前胡乱抓根稻草。他们内心深处也许有点不安,当初他们逼迫他,弄得他只好去找日本人。但就算他们隐约感到愧疚,也不会自己站出来扛下罪名。不管怎么样,鲍天啸确实偷吃了人家的东西。生死一线间,一小片面包、半碗米饭都性命攸关。怎么能说他们先前做得不对呢?

封锁第三天,人都饿昏了头。近来,日本宪兵队频繁出动封锁,但此前从未动过食物的脑筋。封锁把公寓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监牢,而断绝粮食就像是再加上另一层牢笼,饥饿使人彼此隔绝,成了孤魂野鬼,每个人都躲在家中,躺在床上,坐在角落。

鲍天啸却忽然活跃起来,神神秘秘放出消息,说他有办法弄到吃的。现金交易,一袋米五百块。一瓶美国进口牛肉精,五百。一罐福牌乐口福,三百。在战前,这两三袋米的钱就能买一辆小汽车。有人咋舌,可是也有人出得起。再说,你也要替人家想想,宪兵队封锁下组织黑市交易,抓到会被枪毙。

说实话,我听说价钱这么贵,也是吃了一惊,没收的粮食堆在工具间,林少佐把钥匙给了我。我有一大堆食物,我的脑袋也还正常,我还能像正常人那样判断一样东西能值多少钱。

那桩买卖,细节无从查考,大概是鲍天啸收了钱,但没有按照约定给货。可能给了一部分,后来突然断货。我想他一开始不过是想从中腾挪,希望用后账补前账的办法来应付。他没钱,他又是个天吃星下凡,在这种情形下,谁会不拿过手的粮食先填饱自己肚子呢?他可能觉得,哪天封锁解除了,事情不就结束了么?一旦云开日出,别人也不会太为难他吧?但他亏出个大窟窿,腾挪不开了。于是,有人闹起来。

蒋存仁领头,他是房东。公寓真正的业主是一个英国洋行老板。一年前回国,离开前把公寓名义上转让给蒋存仁。私底下再另做一份协议,约定哪天他回来,有权无条件收回公寓。

审讯鲍天啸的那天晚上,我回到自己房间。我住302室,除了震碎几扇窗,炸裂一堵墙,一只热水瓶和两盘瓜子翻倒在地上,爆炸没有对这个房间造成更大影响。但爆炸给我个人生活带来一个需要好好斟酌的难题。爆炸之前,我只是追随丁先生,为他工作。爆炸过后,我却成了个如假包换的汉奸,给日本人做事。汉奸这两个字,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只当成一句玩笑话。

要不是蒋存仁,我宁可在隔壁混到半夜睡觉时再回来。因为还能开火做饭,如今301室有一种奇异的家庭气氛,好像在刻意上演某一部角色错位的喜剧,一群惯于打家劫舍的强盗围坐饭桌,说着些家长里短。外面有更狠的日本宪兵,他们只得轻声细语。

甚至连女人都不缺,杨家媳妇来帮厨,要把一切都收拾妥当,她才能带点剩饭剩菜回家。假如来个外人,可能误以为小周才是她男人。

是门房老钱替蒋存仁上楼传话,说他想来见我。他在担心什么呢?我虚掩着房门,他像个老乌龟慌了神,从门缝里先伸进来一只脑袋,又缩回去,然后悄无声息进了门。

他惊魂未定,呼哧呼哧喘气,多半觉得刚刚那几步路是冒了大险。

“你们好大胆子,敢做这种事情。”

我索性吓唬他。

“都怪鲍天啸这个王八蛋。马先生,你要出来讲一句公道话。”

我忽然明白他是来威胁我的。在这出戏中,他会是主角。他手上有好几副牌呢,他可以花钱买通我,也随时可以翻脸。这是老一套,好多年不用了,但现在仍可以信手拈来。

我恰到好处地笑了笑,点上一根香烟,装得没有看见他正热心地盯视着桌上那杯乐口福。

“老蒋,你太不小心了。”我板起脸教训他,“做人要老老实实,不要投机取巧。你的花样太多了,在日本人背后你也敢瞎胡搞。你是有案底的。”

他的手停在口袋里抽不出来了,我好奇那里头有什么,小纸片?金条?或者他其实就是想掏一包香烟?

“你的情况,特工总部是很清楚的,宪兵队也不会不晓得。民国二十四年,你在南市搞了一个抵制日货协会,查抄了很多日本商品。租界里所有抗日分子,我们都摸了底,你是记录在案的。”

他激动起来:“啊呀,马先生,那时候谁知道他们会打进来?那时候谁不喊两句抗日口号?丁先生也是反对日本的,马先生你不也是反对日本的么?”

“但你是明星,你振臂一呼,别人就跟在你身后。报纸上都有你的照片呢,你站在查封的商号仓库门前,手上还高举着一面小旗子。你们理直气壮,政府也拿你们没有办法。委员长自己是打算低调一些,先把国内的建设搞好。可是你们吵着要抗日。所以没有办法,只好听你们的。”

“怎么——马先生,你实在是高看我了呀,马先生,马先生!你这么说,我只能跟你说实话。查封日货,那都是骗骗洋人头,我们那都是看那些囤卖日本货的商人赚了大钱,气不过么。”

“你们?是你自己吧?拿国家大事作幌子,煽动民众,实际牟取私利。就是你这样的人,把委员长逼上梁山,不惜与日本一战,把汪先生拖下水的也是你这样的人。”

你自己也不过是个汉奸,我忽然觉得好笑,你是想拉他来垫背么?玩弄这个小人物,翻他的底牌,揭露他,让他自惭形秽,好让自己心安理得?

南京撤退时,特工总部包下那艘“建国”轮,把多年积累的情报档案全都搬到汉口。一年以后,这批档案又从汉口黄陂路平汉铁路党部二楼搬到重庆川东师范。啊,我还忘记了一段呢,刚刚到重庆那会儿,全都乱了套,应该先是在储奇门药材公会吧?房间分不过来,大家都挤作一堆,一扇门上挂七八个牌子。在汉口时,所有人都往外跑,去铁路饭店,那里有女人,也有牌局。那可真是醉生梦死。也不能怪这些人,国共合作,全民抗战了,大家都找不到工作目标,连单位都要让人家拆了。档案箱子破了没人管,全都堆在院子里,碰到下雨天,成箱成箱泡烂。很多档案就此丢失,找不到了。有些事情也遗忘了,没人记得。可我还记得一些事情,能够记得的东西,你都能记住,对么?

蒋存仁,一住进甜蜜公寓,我就想起来了。民国二十五年,嗯,我要提醒自己,如果是给林少佐编情报,要写成昭和十一年。好吧,夸大事实没有必要。丁先生要我对公寓所有住户作一个简单调查,安全考虑。门房老钱告诉我二房东蒋先生从前做过抵制日货协会会长。因此一切都想起来了。蒋存仁,一度改名叫蒋国仇,后来又改回来。他在使用蒋国仇那个名字的一年多时间里,完全是另外一个人。他摇着一面小旗,在街上呐喊。他吓坏了租界里那些跟日本人做生意的商人,日本货被没收公卖了,再也没有人敢跟日本人做买卖了。日本政府威胁南京,南京发布禁令,不准取缔日货,协会关门,蒋国仇改回名字。

但是他不知从哪里发了一大笔财,开了一家银行,租界里从此多了一位新贵人。没人知道他的钱从哪里来,风传他把拍卖日货所得侵吞私用。但是在上海,只要你有钱,没人能拿你怎么样。

我不打算把他那段历史告诉日本人,我只想让他闭嘴。因为偷偷把食物卖给鲍天啸的人是丁鲁,把工具间钥匙交给丁鲁,让他从那取走宪兵队没收的粮食的人,你们觉得还能有谁?“每次只拿一点”,“从下面拿,上面照样堆起来,把中间挖空”,“每次拿多少都要告诉我”。我一边给丁鲁定下七八条规矩,一边怀疑他会不会照办。

我问蒋存仁,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,是真想跑到日本人面前去告状么?他们真觉得日本人会主持公道么?

不,他说,他们只是吓唬吓唬鲍天啸。谁知道他真害怕了,自己先去招惹日本人。难道抢先一步告状,他自己就能脱罪了?难道东西不是他自己卖给大家的?他们手上可是有证据的,人证物证都有,有他亲笔写下的欠条呢。他要敢在日本人面前胡说八道,大家商量好了,所有人一起咬他,咬死他,就说是他偷偷把粮食运进公寓,他一定有一条秘密通道,谁知道呢,也许英国人当年造这座公寓的时候修过地下通道呢,民国二十年闸北打仗,天上扔炸弹,后来新建房屋,很多都修了地下室。也可能下水道——

我觉得很有趣,把人关起来,想像力倒丰富了,鲍天啸竟然成了个神秘人物。

“地道?”我惊讶地说。

“要不然那些东西怎么弄进来?”

“他为什么要偷偷把粮食运进来卖呢?”

“就是跟日本人对着干么!鲍天啸本事大得很呢,告诉你马先生,我可不想害人家,你自己知道就行了,千万不能跟日本人说。鲍天啸鬼得很呢,常有陌生人来找他,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,我不是说那些舞女。有一趟他不在家,对面济世药房的跑街把一包药粉放在门房老钱那,让转交给鲍天啸,老钱随手放在桌上,药房先生急叫起来,说这东西不能碰水,一碰水要爆炸。”

我警惕地看着他,讲故事要适可而止,有些故事会要人命。

“他常去愚园路头上那家无线电行呢,听老钱说,他会摆弄那些东西,自己在家装无线电呢。你说马先生,他会不会有一个电台?”

“电台?”

我越发惊讶了。

“要不然他怎么跟外头联系呢?做买卖要通消息呀。”

“蒋先生,”我不得不严肃地说,“你一定是小说书看多了,有些话瞎讲起来,弄不好是要杀头的。”

“是是,马先生,鲍天啸是写小说的,他们写小说的人是有点神神秘秘。有时候做事情在平常人看起来,就像小说一样。”

“你刚刚说,鲍天啸那里常有女人?”

“这个事情,你要问老钱。他坐在门房间,公寓里哪一个门洞出什么花样,没有他不晓得的。”

“你们是嫌这里不够乱吧?这点小事情,要闹到日本人那里,要闹到杀几个人你们才安宁?”

“就是想请马先生从中斡旋,叫鲍天啸这只赤佬不要再惹事了。”

“林少佐审讯鲍天啸,我也不在场。那件事情不晓得他有没有对日本人说。不过林少佐后来也问过我,好像他们在说一个女人的情况,你们回去想想看,一切的一切,都是为了抓到刺客,你们都要把脑子放在这件事情上,仔细想想爆炸那天公寓有什么反常事情。至于你们之间那点小事情,最好就此闭嘴,鲍天啸那边,我会警告他。”

如今回想起来,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决定不把实际情况透露给蒋存仁,鲍天啸去找日本人,根本不是要把私下买卖粮食交代出来,会这么做的人一定是笨蛋。鲍天啸当然不是笨蛋。蒋存仁却以为鲍天啸是要“抢跑道”,在日本人那里占住先机,说不定反咬一口,说他们自己偷偷做买卖,到那时他们再说什么日本人都不会相信,可能会觉得他们出于报复,攀诬上鲍天啸。

但鲍天啸此举,我当时确实解不透。说实话现在也没有完全想通。人到发急了,是可能往绝路上找生机。谁让老蒋他们那么逼他呢?也许他觉得,如果日本人听信他的话,解除封锁,公寓居民总不见得不顾这大恩大德,仍旧要跟他算账吧?又或者日本人没有解除封锁,单单以他重要目击证人的身份,在宪兵队保护下,公寓居民也不敢对他怎么样吧?

鲍天啸是个会惹麻烦的家伙,这个我早就对丁先生说过。

林少佐笑着宣布,他始终认为想像力比事实更重要。他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罪犯,这种工作与鲍先生构思一部小说之初,从虚空中捕捉一个模糊的形象,让他逐渐浮出迷雾,变得清晰,变得活生生,变得好像伸手可以触摸到,两者有何区别?真相是一种奖品,但它本身从不发光。想像力才能照亮你穿越阴暗迷雾之路。

林少佐说,他不会限制鲍天啸,你可以随便说,记忆,想像,事实,虚构,什么都可以说,什么他都想听。但是,每一部小说最后都要让读者来裁决。这一次,他本人希望担起责任,鲍天啸负责讲故事,由他来评判。如果他喜欢鲍天啸讲的故事,他将会请你去那边——他把手向左面那扇门一挥。那里有一个圆桌。桌上放着纸和笔。鲍天啸可以在纸上写下任何想吃的东西。任何饭馆酒楼,任何菜式,鲍天啸都可以写,他会派人马上去买回来。

假如不喜欢他讲的故事,林少佐惋惜地挠挠头,告诉鲍天啸:“你就会被送到那里。”

他指指卫生间:“沪西宪兵队的柔道专家们在那里等着你。不会太久,你只要坚持半小时。那之后,如果你能继续,我们就接着下一轮。你看如何?”

我希望有那个女人,真有。真相不仅是奖品,当真相可以杀人的时候,它也便是可以拿来活命的本钱。如果鲍天啸有这笔本钱在手上,我就比较放心。他不会把丁鲁跟他交易那件事当本钱吧?他有那么笨么?女人是个好主意,陌生女人,那更好。大家都脱清干系。把炸弹事先放到丁先生房间里,女人没有问题,也许更加合适。鲍天啸这个开头很不错,有个陌生女人站在楼梯上。

日本人接管后,海军武官府派出爆破专家,最终确认那是一次延迟引爆。这个情况只有极少数人晓得。连巡捕房都不知道,虽然他们最早进入现场。

鲍天啸这个有关陌生女人的情报,与上述结论相吻合。来得正是时候,让人有点吃惊。难道是所谓“真相总是在它该出现的时候出现”?或者,鲍天啸确实有那种小说家的神秘天赋?

“鲍先生,请你开始吧。”

三点十四分,这一次他相当确定,因为临出门前,他瞄过一下挂钟。他关上房门,但没锁。出门买烟他习惯那样。这里没什么闲杂外人,再加确实也没什么值钱东西。

他进楼梯间时,那女人正上楼。烫卷短发,不是全部都卷,是发梢有一点卷。用过一点口红。浅灰色细格薄大衣,束带收紧打个偏结,上楼梯时能看见蓝色旗袍,可能是那种宝蓝色。不太确定。

啊哈,修长美丽的年轻女郎,林少佐起劲地说,在旗袍上加一件风衣确实很合适。鲍天啸说,他在衣着方面没把握。高跟鞋,加上帽子,女人很容易改变印象。很容易,林少佐赞同——尤其是如果她受过训练。

“鲍先生,你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,她正在上楼?”

“是上楼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所以你能看见高跟鞋,也能看见帽子和卷发。”

有些人从开始就有完整的故事,你施加压力,不断诱导,你在同一点上反复地提问,在一遍又一遍重复中,他会完全乱套。有些人正相反,他们的故事会越来越清晰。审讯时做口供如此,想来鲍天啸他们写小说也会这样吧?

“她上楼,你下楼。鲍先生,你怎么知道她要去三楼丁先生房间?”

“想起来了,她跟我说过话。她问我,丁先生在不在家?”

“很好。她跟你说过话。你觉得她说话像哪里人?”

“上海口音,稍微夹点苏州话。”

“你告诉她没有?”

“是。我告诉她丁先生不在家。”

“你知道丁先生不在家?”

“丁先生不是普通人。他在不在家邻居都晓得。有很多保镖。”

“是么?”林少佐饶有兴趣,“丁先生让他的警卫人员站得到处都是?”

我话到嘴边急刹车。

“有两个便衣常川站在公寓门外马路上,靠着电线杆抽烟。天气好有太阳,就搬个椅子。三楼楼梯间进去,也有。他们天长日久,吃吃香烟说说话,都跟公寓门房老钱混得熟,有时候就坐在门房间。”

行动大队这些人,要说打架斗狠动刀动枪,大约都算脚色,规矩是没有的。整天在公寓里上上下下,又没什么正事做。不是站到人家门框勾搭佣人,就是坐在门房抖脚吹牛皮。丁先生出事,总归要吃一点苦头。但责罚有大有小,如果到后来找不到刺客,日本人要论起来,就拿鲍天啸说的这几句,至少多蹲两年大牢。

“那天是‘天长节’,丁先生安排警卫人员都去观礼。”我说了一句。丁先生已死,保护手足,我职责所在。

“她拿着什么东西?”

他说她提着网兜。里面有一只大盒子。

“大盒子?有多大?”

鲍天啸双手比画,想一想,手又更分开些。

“有点像是点心盒子。”

“什么点心?那么大盒子?”

“当时觉得是点心。现在想想,也许不是——”

“为什么现在又觉得不是?”

十一

林少佐离开时,宪兵问他要不要把鲍天啸关起来。林少佐呵斥:混蛋,鲍先生是主动来向皇军提供情报的良民,为什么关起来?

事实上也不需要关起来。此刻这幢公寓,本身就是个监狱,比监狱更坏。在这里,饥饿不仅是惩罚,比惩罚更阴险。

我相信林少佐把搜查没收的食物仍旧放在公寓里,是一个诡计。谋略,日本人喜欢这样说。撒一把米给一群饿坏的鸡,不用多久,你就会看到一地鸡毛。他真是看准我了。

鲍先生,你回去休息一下。晚上我们请你来吃饭,就在这里,他朝另一扇门挥挥手。那是与卫生间正对的房门。左右两扇门,他向左挥手,鲍天啸进炼狱,向右,据说有美味佳肴等候他。如同一台诡异布景,让人几乎要怀疑门后到底有没有他所声称的东西。如果打开门只见到破裂的墙壁,我一点也不会吃惊。横七竖八的板条,灰尘,蜘蛛网,就像任何一座剧场的后台,就像任何一个爆炸现场应该有的样子。

我不能休息,笔录必须翻译成日语。这件事情让我觉得又滑稽又危险:要把林少佐审讯时讲的中国话翻译成日语,再交还给林少佐本人看。

只要我愿意,也可以乐在其中。从审讯记录中目睹一个神秘女人渐渐成型,越来越生动具体。我看到鲍天啸转换风格,到后来竟开始炫耀技巧,遣词造句。

鲍天啸多次提到那个女人善于变化。刚开始他词句俭省,泛泛提到利用衣饰,女人很容易改变形象。有一次他突然使用一个比喻,说就像一种兰花,在炎热潮湿的天气里,你一转头她就盛开。我怀疑这比喻来自某本小说,可用在这里并不合适。他意在形容起初觉得那女人二十岁刚出头,但转头看她背影,又似乎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。我认为无论如何,从含苞待放到开花,时间可不止楼梯上擦身而过那十几秒钟。

“不,她看起来不像舞女,就算高级舞女也能一下让人认出来。她们一看就知道。”

TAG标签:
版权声明:本文由冠亚娱乐官网发布于书评随笔,转载请注明出处:《上海文学》2016年第8期|小白:封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