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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古炉 贾平凹

2019-11-05 15:34 来源:未知

莫迟正跨在那足有五米长的条凳上,双手上前推,身体也跟着伏下,差了个万岁万岁万万岁。算了吧,见鬼,他在刨着一根锄头把。过了一会,他右手提起那锄头把,闭起左眼,右眼便成了一条准尺,度量比划起来,又摸拭了一番,大概觉得合适了,将其放了下来。木工房旁的苦栋树上,挂着个喇叭,锈迹斑斑,像一从雨水沤过的烂叶。就在这时,不合时宜得响起来,传来广播员鸭子版的人声,惊得树上栖息的几只鸟险些掉下来,差点发生空难。当然,也把莫迟惊得一怂,吓得人要肾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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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每次看见母亲撩起衣裳擦洗的时候,我总是惊异地盯着母亲肚脐周围不放。那里,有无数条游鱼,银光闪闪,争先恐后向母亲身体下方蜿蜒奔去。我多么希望自己也是其中一条小鱼,欢快地一起参加角逐。
  我忍不住伸出小手,揉搓母亲腹部的皮肤,那里松松软软,像海绵,又像赤脚捂在烂河泥里,柔软舒服极了。母亲的表情是变化不一的,有时羞怯,有时吱唔不语,有时会迅速地打掉我肉嘟嘟的小手。
  “杭鹏,你想作啥!”
  她会恶狠狠地朝我发脾气,可是两分钟不到,她委曲求全,任凭我乱摸。
  母亲的脸色一直很苍白,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有一次美术课上,老师让我们给母亲画像,我把母亲画成了一只柔软的有雀斑的绵羊,羊的眼眶里,还挂着颗晶莹的泪珠。草坪不远处,一只龇牙咧嘴的老虎引颈眺望,不用说,那是我的父亲。当然,我没有给老师太多解释。
  我觉得母亲应该多在阳光下晒晒,这样皮肤就会多一些健康的红色。
  就像她对晒被子、晒毛衣、晒萝卜干,甚至对晒拖鞋的热衷程度。可惜,母亲在厂里是三班倒,作息时间一点也没有规律。
  半夜,我听到母亲低低弱弱痛苦的呻吟声传过来。
  我不敢摸黑到隔壁房间。窗户口蝈蝈颤抖着身体,拼命在嘶喊,我跺跺床表示恼怒,蝈蝈通了人性,噤声不语。
  母亲还在呻吟,“啊—嗯—嘶—”各种象声词拐了个弯儿,从母亲嘴巴里蚯蚓一般爬出,很恶心地蠕动。有时,母亲还会发出“我的亲娘哦”之类的哭诉声。
  我心里一阵发毛,枕巾扯在手腕里,竟被我撕裂开来。
  蝈蝈试探性地“咀——咀”两声长鸣,我“咚”一声捶了捶床板,恨不得上前拧断它的颈脖,尽管它是我的宝贝。蝈蝈立即闭嘴。我无声地陪着母亲默默流了几滴眼泪,谁也不会相信,十五岁的男孩会在半夜以这种方式哭泣。夜色没有一点表情,树枝儿一动也不动,蝈蝈彻底放弃了鸣叫,只有隔壁房间传来了床的吱嘎声。我紧闭着双眼,手指用力,枕巾还在进一步被撕裂,一条、二条、三条、四条,我用出了全身力气,五条、六条,只要吱嘎声不止,我的撕裂行为也就不会终止。
  那张床,是我父亲亲手制作,特别厚实、牢固。
  不瞒你说,我的父亲,是一个木匠,是一个一辈子呆在一间木屋里干蛮力的呆瓜男人。
  我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时,天色已大亮。晨风很凉爽,将夜间那股燠热和腥味吹得一干二净。蝈蝈像一名男高音歌手流畅地唱着它的抒情曲,它已经把往事遗忘,它竭力唱着,可能一直要唱到它仰面倒地死去。我的头贴着玻璃往外看去。父亲的廿八寸自行车上,架着三十张长条木凳。这些木凳仿佛杂技表演一样高高耸立着,一根施了魔法的尼龙绳将木凳们牢牢绑住。它们互相绷紧着脸。我的父亲,颧骨突出,眼眶成坚硬的四方形,头发粗硬,根根上竖,发丝之间还有不少木屑。他一年到头很少说话。他手一摊,母亲就把粗布条递上去,他接着将这些木凳加固。他跨上去开始骑车的时候,整个重心还有些许不稳,父亲臂力很大,不一会儿调整好姿势,叮铃铃向前骑走了。他要到十几里外的镇上参加集市,要想方设法在天黑前将三十张木凳卖掉。我很奇怪,他是怎样做生意的?怎样张开他的河马嘴和顾客讨价还价?像他这种木讷笨拙的男人最好一辈子不出木屋。
  母亲刚才还谨小慎微的姿态,在父亲骑车拐出村口的刹那终于松懈下来了。她脸上还有印痕,枕席的痕迹?还是父亲留下的痕迹?反正像她腹部的那些波纹,柔软地跳跃着太阳的光芒。她懒洋洋地舔着嘴唇,露出褐色的牙齿,有一颗磕掉了一半,据说是父亲发酒疯时将母亲随手一推撞在床沿上。母亲脸色十分糟糕,看上去很累,疲惫极了,说实话,她的身体要比脸好看得多。
  母亲在墙角的竹椅上坐了四五分钟,或许,打了个小盹。可不一会儿,在墙角搭建的矮砖棚里传出了鸡呀鸭呀嘈杂的叫唤声,它们同处一室,早就彼此厌烦了。它们都想教训对方,尤其是那只芦花鸡,一点也不买账,发起火来,能把你啄得鲜血淋漓。母亲皱着眉走过去,将拴着的小木门拉开。成群的鸡呀鸭呀蜂拥而出,一边摇晃着走路,一边将身体里排泄物无所顾忌地放出。到我家,你一定要小心,到处是鸡屎鸭屎!五颜六色,触目惊心。当然,到我家来做客的人寥寥无几,其中原因是我的奶奶几乎把村上的人都得罪光了。
  朝西看,有个老妇人脑袋小而圆,稀疏的灰白色的头发像薄纱蒙着,她并没有外表呈现出的孱弱,相反,她强悍极了,她声音的分贝足以震慑住武陵村任何一个男人、任何一个女人、任何一只猪、任何一条狗。她就是我的奶奶。
  奶奶是个老寡妇。自从爷爷偷窥别家女人洗澡后害了眼疾,奶奶的脾气特别易怒,也许是她不停地咒骂,爷爷还没到四十岁就暴病而亡。奶奶躺在煤油灯下,窸窸窣窣,一遍又一遍摸床栏上雕刻的和合二仙像。芦花鸡还没有啼鸣的时候,她已经穿戴整齐,直挺挺坐着,僵尸一样,有时真会把人吓一跳。待到意念清醒了,她拿起锄头,挎上竹篮,到田间忙活开了。她对泥土极度迷恋,只要有土壤,她就不停地刨啊刨,想方设法撒下些籽儿,期待结出果来。她的卧室,滚满了圆嘟嘟的土豆、胖鼓鼓的冬瓜、凹凸有致的山芋,像个农贸市场。奶奶又坚决不允许将多余的蔬菜馈赠给邻居、亲戚等人,结果,发霉发烂的气息,在一个老人房间迅速弥漫开来,那滋味是可想而知啦!
  2
  蝈蝈喜欢吃毛豆、黄瓜等蔬菜。
  每天睡觉之前,我会把它喂得饱饱的,想让它也酣睡一场。可是,它总是不知疲倦地鸣唱。我断定这是一只雄蝈蝈,它的胶翅特别长,特别厚。它用两叶前翅摩擦发出醇美响亮的叫声,让我在不知不觉中陶醉了。我知道,它是想吸引雌蝈蝈来分享生活的美妙。
  可惜它被我囚禁于此,只能孤独终生了。
  我才管不了那么多。我仰面躺着,翘着二郎腿,上下颤悠。我一直在思考,母亲和长木凳,是父亲生活的全部,他更爱哪一个呢?
  答案可能是后者。
  当母亲叫我提着凉开水到父亲木工作坊时,我会以偷窥的姿态慢慢逼近。父亲趴在长木凳上,身体有节奏地起伏着,他呼哧呼哧地喘气,一番剧烈地推刨以后,他停下来,轻轻地抚摸凳面,表情是温柔而谦恭,可眼神里又潜藏着如饥似渴的焦灼。长木凳的纹理细白滑嫩——好像—好像女人的皮肤!我的心扑通扑通猛跳,我这样的联想未免有些可耻,有些下流,以至于我都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。我收不住阵脚,往前一倾,门“吱嘎”被推开了。
  父亲转过身来,脸已经拉得很长,僵硬呆板。他既不招呼我,也不问我做啥。作坊里的热空气哄哄作响。刨花飘得满地都是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我会把刨花戴在头上蒙着眼睛玩,或者是凑在鼻尖上拼命呼吸木头的清香。现在,我用脚尖,漫不经心将它们踢到一边。我轻佻的动作惹得父亲很不快,他瓮声瓮气地嚷了嚷:“出去!”
  父亲的头发里全是木屑,衣服肮脏不堪,用他的话说反正不出去见人,无所谓的。若是哪天换了件干净衣裳,就知道他要出远门了。父亲站在窗户不远的地方,窗户上挂着两把锯子。阳光照射进来,锯齿露出犬科动物特有的狰狞相。我缩了缩头颈,不敢说什么,老鼠一般“哧溜”走了。
  我特别讨厌夏天的梅雨时节,滴滴答答,雨一直下个不停。家里的桌子、凳子摸上去都是潮唧唧的。母亲回来得很晚,脸色苍白得近乎可怕。也不知道什么原因——走起路来特别小心翼翼,生怕会踩死一只蚂蚁。母亲裸露的手臂画出一道道虚弱。我只能睁眼瞧着这一切。厨房里飘出了难闻的中药味儿。这种味儿,我一闻到就有呕吐的感觉,可怜母亲隔三差五总要捏着鼻子喝下去。
  母亲生了什么病?胃痛,还是肚子痛?母亲总是模棱两可地吱唔过去,并不告诉我具体原因。母亲的秀发垂过脸颊时,我替她夹在了耳背后,母亲给了我一个温柔、无力的笑容。
  可奶奶不买账了。
  她穿着胶鞋将农具往墙边靠时,开始破口大骂了。
  奶奶先骂鸭子:“畜牲,给你粮食吃了,你还不识乖处?”
  鸭子扑棱棱地拍着翅膀,惊飞起来,滑向青石阶,一个俯冲,扎猛子一气游到河对岸。奶奶再骂猪圈里哼哼躺着的猪,骂它好吃懒做,一事无成。猪甩起尾巴把烂泥啪嗒啪嗒打几下。奶奶还不过瘾,最后瞅准尾巴蜷成一团的猫,劈头盖脸骂上去:“骚味太重—半夜三更,叫什么叫!”
  母亲脸红一阵白一阵,什么也说不出。种种指桑骂槐的语言让她羞愧难当,她隐忍了十几年,但还是无济于事。父亲基本上就是个哑巴,充耳不闻,他捧起饭碗要吃三四碗,然后抹抹油腻腻的嘴,走了。我张望着可怜无助的母亲,举箸难食,其实我已经隐约明白她的痛症了。
  母亲只能回了娘家哭诉,她遮遮掩掩,含糊其辞,但还是被我偷听到几句,母亲说:“我根本不好上环——他一个劲要……还说,戴了那玩意儿我就不舒服!”我惊愕地直愣愣向外行走,整个世界是一片死寂。我感觉不到远处的一股清风,或一阵鸟鸣。而下体的鼓胀却惹得我脸颊发红发烫,我漫无边际在细雨中走,不知道走了多远,回到家中,晕晕沉沉,我发了两天的高烧。奶奶借故又把我外婆家的人奚落了一番。
  我对男女之事越来越敏感了。当夜月笼罩武陵村,发出暧昧色泽时,我根本睡不着觉。我凝神谛听着,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的呻吟声有时并不痛苦,她好像在山坡上唱歌,望着蔚蓝天色悠然快慰地哼哼。但多数情况下,她呜咽声不断,似乎锁紧愁眉在向我求救,“鹏儿——鹏儿——你爹就是头狼!他不停要,不停要,早晚我会被他掏空的!”
  我能想象,父亲跨在母亲身上,尖利惨白的牙齿紧紧咬住母亲的乳房,他睁着磷火一样的眼睛,吸母亲的精血,如海浪呼啸一样狂野。他壮硕粗蛮的身体能把单薄的母亲碾碎。啊!我怎样做才能去抗击他无耻下流的行径?
  我一连买了三只蝈蝈,让它们齐声鸣叫,叫吧,叫吧!叫它个惊涛骇浪、地动山摇!叫得让嗜性成瘾的老混蛋干不了那活!可事与愿违,隔壁床的吱嘎声并没有湮没在蝈蝈声中,它铿然宏大!我的娘啊,我的亲娘啊,这样下去,她随时都可能会散架了!
  说来奇怪,每次从外婆家做客回来,我总是会发烧,神志不清,胡言乱语。
  奶奶认为我外婆家的宅基不正,冲撞了神仙大侠,就有灾难临头,所以对于我的出行百般阻挠。现在好了,我躺在床上,四肢无力,奶奶舀了一碗污渍渍的水叫我喝下去,说这是东岳田上从观音娘娘那儿求得的圣水,喝了会百病消除。母亲哀求的眼光转向父亲,可是他屁也不放一个。我在迷雾中穿梭,我看见父亲手臂上隆起的肌肉滋滋冒着烟,丝瓜藤上攀爬的黄色花朵像艳冶的女人在挺胸炫耀。我还听见木锯在发出可怕的尖叫声,如同一首恶心的歌曲唱得让人翻江倒海。奶奶抚摸着我的头,摸着摸着,强行把那碗圣水灌到我的嘴巴里。
  第二天,在蝈蝈们美妙的多声部鸣唱声中,我醒来了,头不昏脑不胀。
  3
  我几乎没有什么玩伴,除了蝈蝈、芦花鸡。可惜,天气越来越凉了,蝈蝈的叫声也显得衰弱凄凉。它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,我心里浮起一层薄雾,忧伤如水。
 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,我只能将蝈蝈笼子吊在我的床顶,等待明年春天再捕捉一只新的蝈蝈。
  我特别希望父亲能出门做工,常言道,一个好的木匠是吃百家饭做百家事的。哪家要盖房啦,哪家要做嫁妆啦,哪家死了人要打棺材啦,都得请木匠师傅上门。我们小孩也可以趁机到主人家玩一圈,吃碗馄饨,或者生煎包之类的干点心。但父亲真是个例外,他谢绝了上门做工的所有机会,冷淡而严峻,久而久之,就没有人再登门邀请。父亲头颅很大,远看像顶着一个发黄发黑的南瓜。他四肢十分粗壮,尤其是手臂,常年的劳作使得他肌肉高高隆起。他也不像其他木工,去做五斗橱、衣柜、八仙桌、手拉车等等,只是一门心思,专注于做他的长条木凳。其实他的手艺还是不错的,我家的床,是他二十多岁时的作品,既扎实又精巧,床栏上用凿子雕出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。
  每当月亮特别圆的时候,父亲要准备去集市卖长条凳了,他只睡三四个小时,左右手搓搓,前后院子转转,一副心事不宁、瞻前顾后的样子。这些板凳,是我们全家的经济来源哦!阿弥陀佛,老天千万要保佑,要卖个好价钱,得个好收成!碰到雨天,父亲也照样赶路,大大小小的水潭,他费力地骑过去。会遇上特别霉的日子,自行车倒了,凳子沾满了泥巴,一条也没卖掉,有什么办法呢?父亲在瓢泼大雨中将散架的凳子重新加固,望着抹布一样黑的天,心慌得直打颤,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只能饿着肚子再吭哧吭哧骑回来。
  据母亲说父亲经常会失眠,半夜里,他披好衣裳去木工房。乡村之夜,万籁俱静,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干活。借着月光,父亲就拿张粗铁砂把锯条上的铁锈擦亮,再用牛油封裹好。对着一把斧头,一个墨斗,他居然能说上好长时间的话,哎!谁能相信,惜言如金的父亲,会对着没有生命的物件滔滔不绝讲上一两个时辰。

这一天,刮起了风,刮风的时候云总是轻狂,跟着风一会儿跑到这里,一会儿跑到那里,只有树挥动着手足在喊鸡:快进窝去!鸡就从院门槛上翻过来进了窝。树又在喊:收衣服呀,还不收衣服?婆也把晾在院里绳子上的衣服一边收着,一边催督狗尿苔去压自家的麦草集子。 狗尿苔家的麦草集子堆在村南口的塄畔上,风把集子顶都揭了,狗尿苔忙乱了一阵,用绳子在集子上拉了几道,每个绳头上都拴了大石头。风还在刮着,塄畔下的那片河滩地里土气濛濛,罩得河边的公路也不清亮,隐隐约约看见那里停了一辆卡车,有人在走动着,似乎又在吵吵声很大,但吵的什么,风只把它吹得一团糟,嗡嗡不清。 田芽的头发被风吹成了乱草,袖着手也往公路上看,马勺提着一笼子灶灰往自留地去,风也就在笼子里掏灶灰,他蹴下来用身子挡风,挡不住,半笼子灶灰没了,田芽就笑起来,说:啥时候不能去地里撒灶灰,选这日子!马勺说:谁想到风这大!是不是霸槽又和人吵上了?田芽说:恐怕和外地人吵哩。马勺说:让外地人收拾他狗日的!田芽说:你咋说这话?马勺说:今早我见了他,好心地问候他哩,我说霸槽你吃啦,他说没吃哩,你给我吃呀?!狗日的嘴里有炸药。我说霸槽你咋这噌的?他说我还想骂他妈个×哩!我说你又骂谁呀?他说我正想哩。田芽你听,哪有这种人?我说总不会要骂我吧?他说溜勾子的我懒得骂。田芽田芽,你说这不是个疯狗么?田芽说:那你溜勾子啦?马勺说:我溜谁啦?田芽说:你溜支书么。马勺说:哎田芽,支书就是咱古炉村的党,你不跟党走?田芽说:我不当会计么。马勺说:你当么,谁都可以当么,谁只要会打算盘就来当么!田芽见马勺急了,就不愿和马勺说了,说:狗尿苔,来,狗尿苔! 他们在风里说话,狗尿苔并没有过去插嘴,田芽这阵叫他,他让田芽的话叫风也吹没了,只是从那个漫坡下了塄畔。田芽说:叫你哩听不见?你往哪儿去?狗尿苔说:我到小木屋去。田芽说:帮霸槽吵架呀?狗尿苔说:我看热闹去。 狗尿苔跑过河滩地的土路到了小木屋那儿,霸槽是在和一个卡车司机吵架哩。他们吵得很厉害,捶胸顿足,唾沫星子飞溅。狗尿苔当然要向着霸槽的,如果他们打起来了,他就要上去拉架,先把司机抱住,让霸槽趁机去打。但他们始终还没有打起来,狗尿苔就一直拿眼睛盯着,当司机刚刚往霸槽跟前挪了一步,他不管三七二十一,抓了一把土就朝司机脸上扔,可土扔出去风又吹过来,没能扔到脸上。司机说:你叫人来啊,你把你们村的人都叫来啊?! 霸槽恨了狗尿苔,说:你干啥? 狗尿苔说:我帮你。 霸槽说:我让你帮?!扇远! 杏开在叫他,怎么杏开也在这里?杏开是坐在小木屋的门槛上给他招手,狗尿苔走过来,看见了门口还躺着杏开家的母猪。他说:你家的猪身上没红绒么。拿手去提猪尾巴,母猪没有动。杏开说:它死了。狗尿苔这才看到母猪的身上有一摊血,忙说:咋死的?脑子里就嗡地响了一下。 自从公路从洛镇直接通过来后,古炉村人很不习惯公路上汽车的速度,常常是汽车还离自己很远,就横穿路口,没想还没横穿过去,汽车便碾上了。不到一年,牛铃的叔被碾死了,守灯的本家侄子被碾死了,跟后的媳妇被碾了没有死,一条腿没了。灾难又轮到了杏开家的母猪,可杏开家的母猪怎么就来到了公路上呢? 杏开在告诉着他,她是拉了母猪从下河湾的配种站回来,卡车就把母猪碾着了。狗尿苔拿眼看杏开,杏开也看了他一下,眼睛就避开了,避开了又看了他一下,发现狗尿苔还在看着她,她说:你死眼着干啥?狗尿苔说:是不是你又来小木屋了?杏开说:来不来咋啦?狗尿苔说:是不是你们只图在屋里哩,让母猪在公路上乱跑哩?杏开说:审我呀?狗尿苔说:你回答我的话!杏开说:凭啥?狗尿苔说:我是你叔哩!杏开说:哈巴狗站到粪堆上了,你算啥叔?哪儿好玩到哪儿玩去!不招理了狗尿苔。 遭霸槽斥责就斥责吧,但杏开也这么斥责,狗尿苔就觉得委屈。杏开和霸槽相好不相好,他狗尿苔是看见了全当没看见,而村里人老议论着他们,说那么难听的话,他们听不到他能听到呀,他只是要提醒注意些就是了,可他明明从辈分上是杏开的本族叔的,杏开竞这样对待他。狗尿苔也就从小木屋出来,看着霸槽还在和司机吵。 司机说:谁的责任,我的责任?公路上有猪圈吗?! 霸槽说:公路上是没有猪圈,可是,我问你,猪身上有公路吗?唼?! 这话说得好么,这话也只有霸槽能说得出来,狗尿苔啪啪地鼓掌。风开始减弱,土气也渐渐散开,霸槽侧面站在那里,鼻子嘴巴显得那么分明。古炉村人都是肉乎乎的柿饼脸,唯有霸槽脸长长的,有棱有角。他和司机争吵得那么凶,却一直还戴着墨镜,这会儿他把墨镜取下来,用衣襟擦拭,头却颤颤地,又斜视着司机。狗尿苔看见了他脸上有了一个漂亮的微笑。 司机最后是软下来了,这从脊梁上就能看出,长长地从鼻孔里呼出一口气来,说:我摸了姑姑子的×了!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来,一张张数,是三十元,放在了小木屋门口的凉茶台子上,算是赔偿了猪钱,然后过来提起了母猪的后腿往车厢里扔。赔偿了钱,死猪当然归于司机,霸槽是没有话再说,但他们跟过来,又极快地从钉鞋凳子上抓起了割掌的刀。 司机说:你,你要干啥? 霸槽说:杀不了你的。 他拽住了母猪尾巴,白光一闪,狗尿苔只觉得刀在母猪的尾巴根轻轻划了一下,尾巴连同猪屁股的一疙瘩肉却掉下来了。 霸槽在说:你走吧,走吧,猪缰绳就送你啦! 司机嘟嘟囔囔钻上驾驶室,一声轰鸣,卡车开走了,霸槽说了句:伙计,你不喝茶呀?!哈哈大笑,还没等车开过古炉村的那个路口,就一下子把从小木屋出来的杏开抱了起来,杏开叽吱哇呜喊,但立即没声了,她的嘴被霸槽的嘴堵上。突如其来的变故,狗尿苔不知了所措,走不及身,也闪不及眼,抓了鞋凳子上的围裙,挡住了自己的脸,说:啊流氓!啊流氓! 小木屋的门并没有关,其实是霸槽抱了杏开进去后用脚勾了一下门,但门是走扇门,门又开了。狗尿苔再没有进屋,站在门外的凉茶台边,听到屋里的咯笑声和什么倒坍的声,一股子水就像蛇一样流出来。那时候,州河里的昂嗤鱼又在呼自己的名字:昂儿嗤!昂儿嗤!狗尿苔希望昂嗤鱼叫得更大些,自己也叫:昂儿嗤昂儿嗤!昂嗤鱼却不叫了。 公路的上方,有三个人拉着架子车下来,一看那模样,肯定又是来古炉村买瓷货的。狗尿苔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,便极力去想瓷货的事。古炉村在很远很远的年代里就烧瓷货了,不了解情况的人只晓得洛镇有朱家窑,可古炉村烧窑的年份比洛镇早,论起来,洛镇的姓朱户还是古炉村夜姓人家的外甥哩。据说姓夜的祖先先来到古炉村烧窑,然后把从山西来的姓朱的外甥接纳了,传授烧窑手艺。但夜姓人家人丁不旺,朱家人却越来越多,以至发展到了有两支去了洛镇,而古炉村的夜姓百十年来人口继续稀少,窑业也逐渐衰败,竟然再做不了艾叶青和天青一类的细瓷了,只专门烧盆烧碗烧些面罐和水瓮。三个人已经走到了镇河塔,他们在稀罕了塔下的那片竹子,竹子都是一出地面就拐弯儿。狗尿苔虽然怨恨着霸槽和杏开,但他不愿意让外人看到他们的荒唐,就大声喊:来生意了,生意来了!先迎过去招呼买瓷货的人,拉架子车的是个前崖颅。 前崖颅说:这村里烧窑吗? 狗尿苔说:买瓷货呀? 前崖颅说:特色! 前崖颅手搭在眼前,像猴子一样环视起了这个州河上的小盆地:河南边的都是石山,北边的却是土岭起起伏伏地拢了过来,像一个簸箕。簸箕里突兀地隆起一座山,村子就在山根围了半圈。前崖颅又说了句:特色! 古炉村人说哪个女人长得好时使用特色这两个字,而前崖颅看见什么都是特色,狗尿苔就知道他是从某个山沟里来的买主,有些看不起他了。 前崖颅说:哇,中间还有座山,这叫什么山? 狗尿苔说:中山。 前崖颅说:多好的名字,村子就叫中山村? 狗尿苔说:你是来买瓷货的,你不知道古炉村?! 前崖颅并没有上怪,他看着狗尿苔,突然地笑了,说:特色! 很显然,前崖颅这一次是在对着他说特色了。狗尿苔是长得不好,作践他长相的话他已经听习惯了,但前崖颅用特色来说他,便觉得是一种侮辱,就转过身不理了,却看到霸槽重新坐在了小木屋门口的钉鞋凳子上,戴着墨镜,样子像个熊猫。 前崖颅又叫了一句特色,端直朝霸槽走去,稀罕地瞧着霸槽在那里钉鞋,旁边还放着一把系着绳子的打气筒,再旁边是一张石板桌子,桌上一个瓷茶壶,三个瓷茶碗。提起壶晃了晃,里边有茶,说:茶水多少钱一碗? 霸槽说:不要钱。 前崖颅倒了一碗喝起来,茶冷着,又难喝,就不喝了,而另外的那个男的和那个女的就走近来,霸槽立即发现他们的鞋后跟都磨得一边高一边低,便站起来让座,说:补鞋吗还是补胎?他们架子车的轮胎好着的,鞋也不补,那女的只盯着霸槽看,说:你眼睛不好吗? 霸槽把墨镜摘下来,放在了石板桌上,女的说:特色吧?前崖颅说:特色!木屋里一声咳嗽,站出了杏开,女的目光从霸槽的脸上滑过了,说:我们要买瓷货的。 狗尿苔在霸槽把墨镜放在石板桌上时,他就过去拿了墨镜玩,霸槽喊了一声:脏手!狗尿苔把墨镜放下,他也知道这三个人既然不补胎钉鞋又搅了好事,霸槽有些丧气,才不让他玩墨镜。于是,他要给霸槽示好,就走到架子车前压了压车轮,想偷偷拔掉气门芯,这些人就可以掏钱打气了。但是,前崖颅还一直注意着他,他也没敢拔气门芯,便说:霸槽哥,你背背县志。 往常公路上有人到了木屋前,霸槽会热情介绍古炉村的情况的,说远在清代这里可是山自麓至巅,皆为窑炉,村人燃火炼器,弥野皆明,每使春夜,远远眺之,荧荧然一鳌山也。狗尿苔最佩服的是霸槽知识要比水皮高,而且背诵这段话时,仰着头走来走去,常常就走到他的面前了,手指头拨起他的下巴,说:你知道不?他立即说:我听不懂。霸槽就说:你当然听不懂,这是县志上的载文。现在,霸槽没有了这个兴趣,说:买瓷货的,你领着到村里去吧。 狗尿苔无数次地领着外边人进村买瓷货,而这一次他反感了前崖颅,虽然还领着进村,却自个在前边跑起来,有意要让买瓷货人知道他腿短仍跑得快。他跑得真快,买瓷货人拉着架子车,果然就撵不上。进了村道,村道是东西向,朝南朝北是无数的巷子,家家的院墙又都用瓷匣钵和烧坏的缸瓮砌的,路面更是纯一色的瓷瓦片竖着铺成,狗尿苔在买瓷货人不住口的特色中,大声喊:买瓷货了!所有的院墙都回应了,发出铜一样的嗡嗡音。 在天布家门口的照壁前,那蓬牵牛花叶子已经脱落,狗尿苔遗憾着买瓷货的人看不到牵牛花开的景象呀:那所有的藤蔓上都生触须,上百个触须像上百条细蛇,全伸着头往上长,竟然能从那些竹棍里钻一个格儿往上长,钻一个格儿往上长,而所有的花都张着喇叭口,看着就能听见它们在吹吹打打地热闹。现在,叶子脱落了,藤蔓没有倒,如铁丝网笼在那里,一大群鸡聚在下边,一只黑公鸡在骂一只母鸡:你的公鸡弄我的母鸡就弄啦?我要弄你呀你就上了墙?!双方叽叽咕咕吵架,后就相互掐斗,落了一地鸡毛。狗尿苔说:去,去,去!把它们轰开了,照壁后的院门里又出来一只母鸡,脸色通红,不停地叫:我下了一颗蛋!照壁上还站着个大红公鸡,说:不信,不信!母鸡说:不信你看!大红公鸡歪头往院里看,它的冠十分大,大得竖不起来就垂在一边,像牛铃戴的帽子,帽耳子永远都是一扇翘着一扇耷拉着。狗尿苔也从门口往院里看,天布的媳妇正从台阶上的麦麦窝里捡出了一颗蛋在自己的眼窝上蹭。她一直烂眼角,用热鸡蛋蹭着据说能治好。大红公鸡就说:真个!真个! 狗尿苔认识大红公鸡,它是支书家的,就问了一句:你大呢? 大就是爹,古炉村人把爹都叫做大。你为大,我为小,但孩子们却不叫小,叫碎。如果大人们要骂起孩子,孩子就还得配上更难听的字:碎。 狗尿苔对大红公鸡说:你大呢?又一想,支书怎么是鸡的大呢?还在迟疑着,支书从巷道口的拐角过来了。支书是在给面鱼儿说话。 支书还是披着衣服,双手在后背上袖着。他一年四季都是披着衣服,天热了披一件对襟夹袄,天冷了披一件狗毛领大衣,夹袄和狗毛领大衣里迟早是一件或两件粗布衫,但要系着布腰带。这种打扮在州河上下的村子里是支部书记们专有的打扮,而古炉村的支书不同的是还拿着个长杆旱烟袋,讲话的时候挥着旱烟袋,走路了,双手后背起,旱烟袋就掖在袖筒里。从巷道口的拐角下来是个漫坡,支书眯着眼,似乎不看面鱼儿,却用脚将路上的一块石头拨拉到墙根了,说:你把包谷煮上啦? 面鱼儿说:煮上了,四十斤包谷全煮上了。 支书说:不全煮上难道你还留些呀?!灶盘了? 面鱼儿说:盘了,盘了。 面鱼儿一直面对着支书,但是退着身子给支书说话,支书一直在走,他也就一直退着身子说。他背上没长眼,路又是漫下,一个坑儿窝了一下脚,但没有跌倒。 面鱼儿说:没事。听说给我四十斤包谷别人有意见? 支书说:那肯定有意见么,霸槽就跳着跳着在村里嚷哩。 面鱼儿说:他钉鞋补胎哩,我说过他没?别的泥水匠木匠出外挣了钱交提成哩,他从不交我说过他没?没么,都没!他还咬我哩? 支书说:提意见让提么,我说了,朱大柜光明正大,以后谁家只要能有娃娃出生,生产队里都给四十斤包谷烧酒! 面鱼儿说:你这么一说,我就能睡踏稳觉了。 支书说:这我得告诉你,娃娃一落草,就招呼全村人去喝酒!古炉村的好风气得从你这儿开始! 支书的大衣似乎往下沉,他耸耸肩,然后步子加快了,面鱼儿再没跟上,站在那里还嘴里叽叽咕咕着,狗尿苔就迎上去,说了:爷,支书爷,来生意啦! 支书没有搭言,眼睛一直眯着,但抬头瞅了瞅狗尿苔身后的两个男人和一个妇女,眼里发光了,问:买瓷货呀?妇女说:买十席碗,六席盘子,啥价呀?支书说:公价。妇女说:能便宜了就多买几席。支书说:百货公司有搞价的吗?妇女说:这是来村上买货呀。支书说:是村上,不是我朱大柜的。狗尿苔看见支书说这话的时候,脸色很和蔼,似乎一直都在微笑,话一说完,脸却阴沉了,并转身往左边的巷子里走。 左边的巷子都是漫上坡,一直可以到山门下。山门是窑神庙的山门,从这里能看见窑神庙的门,门口站着两棵柏树,树老得没了树冠,树身扭着像站了秦琼敬德。山门往西是个土场子,土场南第一家是个大院子,院门却是铁的,里边三间上屋是公房,斜着的又是三间牛圈房,院门大开着,院子靠里一排木桩上拴着六七头牛,头都朝西,尾巴朝下。 支书独自往前走了,买瓷货的人还愣着不动,狗尿苔说:跟上,跟上!他也跟了走。照壁下的大红公鸡也跟了走。支书走上了坡道气不喘,脚步扑沓扑沓响。一家院墙的匣钵砌得缝隙大,狗尿苔靠近去要看院里人做什么,院门咯吱开了,走出来牛路。牛路猛地瞧见支书,就说:支书你吃啦?支书说:没到饭时吃啥哩?你没出工?牛路说:我后跑哩。老支书说:哦,赶紧吃一疙瘩蒜,蒜能岔屙。买瓷货人说:后跑?他们听不懂。狗尿苔告诉了:后跑都不懂呀,后跑就是拉肚子。可是,村里人都是干肠屙不下的,牛路怎么还后跑?买瓷货的说:特色!支书又往前走了,那件大衣还是沉,老往下溜,他时不时耸肩,大红公鸡也是头往前伸着,两个翅膀往后拖着地,也像披了大衣。 公房院子里的牛并没有因为来了人而挪动姿势,甚至连尾巴也没有甩一下。支书开了公房门,三间屋里一间是摆了一张八仙桌,四个条凳,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各种大小不一的红缎子做的锦旗,另两间有个小门锁着。支书没有急着去开小门锁子,而觉得一个锦旗挂斜了,走过去重新挂好,掏出旱烟袋,说:吃呀不?买瓷货的说:不会。支书就蹴在条凳上自个吃烟,却把钥匙扔给狗尿苔,让狗尿苔开小门了领买瓷货的点货。 狗尿苔受到重用,伸了伸脖子,觉得个头高了一截,却后悔今日出门没带上火绳,使得支书把一根火柴划着了就插在烟锅里,然后端了烟袋杆使劲地吸。两间屋里各类瓷货堆了一人高的垒儿,买瓷货的大呼小叫,取了碗碟看成色,敲响声,狗尿苔连说:小心呀,小心!支书哼了一下,却又让他出去了。 狗尿苔灰沓沓走出公房,欢喜刚从外边背了一捆包谷秆在牛圈房里,叫着他帮忙铡料,而靠近门口木桩上的一头花点子牛打了个喷嚏。这头牛瘦得皮包骨头,眼角趴满了蚊蝇。它的喷嚏声音很怪。狗尿苔说:你笑话我哩?头一歪,脑袋撞在那牛的肚子上。没想另外的牛全大声叫,并且绷着缰绳,过来围住了狗尿苔。牛在说:不要撞它,它有牛黄哩!狗尿苔说:啥牛黄?牛说:你连牛黄都不知道呀!狗尿苔确实不知道什么是牛黄,他看着牛的脸,牛脸都拉得那么长,他说:我啥不知道?你以为我真不知道?!就不寻牛的事了,去帮欢喜铡料。一把镲子摆在那里,像人叉开腿躺着,狗尿苔取了一撮包谷秆喂在铡口,欢喜提了铡刀往下按,铡出的料节就如浪花跳起来。牛圈棚里一股子尿臊味,而墙角的灶台上给牛烧着的调料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欢喜说:你做啥了,牛叫哩?狗尿苔说:我和牛说话哩。欢喜说:咹?狗尿苔说:就是说话么,它们说花点子有牛黄。欢喜嘴张得多大,他的牙掉了,嘴窝着的时候,像是婴儿的屁眼。狗尿苔说:啥是牛黄?欢喜说:牛黄就是牛肝上长了瘤子,那是药,贵得很!牛能给你说话?狗尿苔说:啥都能说话哩。又喂了一撮包谷秆,还想说:你以为只有人能说话?但还没说出口,支书在喊他,喊得不耐烦了。 支书在公房里收了卖瓷货的钱,用笔在小本子上记账,钢笔写着写着没了墨水,甩甩,还是没墨水,他喊着狗尿苔去马勺家快把墨水拿来。 马勺是会计,会计家肯定有墨水。狗尿苔急速地跑到马勺家,马勺没在,马勺他妈嘴唇乌青,手捂着胸口在院子里坐着。马勺他妈有心脏病,这是满村人都晓得的,狗尿苔和她说话都得小心,耽怕声一高她受惊,就低声缓气地说支书要墨水哩,墨水放在哪儿他取了给支书送去。马勺他妈手指了指上房屋的柜台,狗尿苔取了墨水瓶,墨水瓶没了盖,走出门。马勺他妈站起来要给他说什么,他不愿意和她多说话,猫了腰小跑,却在巷口打了个趔趄,墨水就洒在地上。墨水瓶里只剩下半瓶了,狗尿苔就害怕了,左右看了看,是没人,忙用脚踢着土遮盖了地上的墨水痕迹,反身到了马勺家,给马勺他妈说:婶,我口渴,桶里有水没?马勺他妈说:吃啥好的了,大冷天的口渴?狗尿苔已进了厨房,忙舀了一瓢水把墨水瓶灌满,出来说:婶,你家水放糖了,恁甜呀?就走了。 狗尿苔很得意,他觉得只有他才想到了在墨水瓶添水,换是牛铃,甚至水皮,是绝对想不到这点子的。但他再不敢小跑了,小心翼翼地端着墨水瓶,生怕有一点一滴洒出来。 在公房里,支书用笔吸了墨水,写出的字淡得看不清。支书说:从马勺家拿的?狗尿苔说:马勺不在,他妈在哩,他妈病又犯了。支书就看着狗尿苔,看得狗尿苔心虚了,开始咬指甲。支书说:瓶子这么满的?狗尿苔说:啊满。支书说:你路上栽跤了?狗尿苔说:啊没。支书说:没?你袄上有墨水点子哩,还敢说没?!狗尿苔慌了,一下子把什么都坦白了,支书吼了一声:你滚! 狗尿苔这才知道添了水墨水就用不成了。滚就滚吧,离开了公房院子,牛笑得集体打了个喷嚏。支书没有说他是在搞破坏,也没有说让他赔墨水,狗尿苔就没有恨支书,他自己恨起了自己,把棉袄脱了,只穿着里边的单褂子,让冻去,一直往东走。

桌子摆上了大铝煲,原本满满一煲饭,此时见了地,盘里的咸菜也所剩无几,没人说话,每个人都猛地往嘴里扒拉这饭,牙齿磨合咀嚼声混着喉头滚动的下咽声,在这夜里特别清晰。莫迟就坐在蘑菇头女子旁边,头抬起来的他,像鸡群里的长脖子鹤那么明显而突兀。蘑菇头拿筷子碰了碰莫迟,然后看了一眼和饿死鬼不遑多让的众人,悄声说:“别装斯文呐,有得米饭吃就多吃吧,等过两天恐怕得吃木薯干了。”

由上面可见,假如真是惹人厌恶的一个词,因为它总是站在真实的对面和我们作对。莫絮闲言。合唱团生产队,总算到了村口,整齐的队伍,划一的步伐,肩上扛着锄头,铲子、耙子。有可以看出,我们的人们,是可以为民有可以为兵的,只要情况需要,把锄头铲子换成枪便可以。莫迟假意踢着地上的草,目光如炬,在人群中,像筛子,先粗粗过一便,然后细细选。终于,看到了那个蘑菇头女孩,想要扬扬手,又停了下来。就那么看着这么一队人,从前面走来,中间穿过,然后剩下尾巴。当暮光被山影完全收起来,农历十三的夜晚,一轮黄月携眷着几片薄云升起,在两座山的中间,像极了女人垂在沟里的宝石,一样地迷人。不过谁也讲不清究竟是女人魅惑,还是宝石勾引。

天描上了晚霞的红晕,最后一缕的斜辉,钻过木工房梳漏的板,照在那张脸上,发丝垂着几个光点,眨闪眨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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