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冠亚娱乐官网第一章 玻璃鞋(上) 郑媛

2019-09-23 10:55 来源:未知

  不可摇撼的神奇,

就在琵琶娘子被劫持,失踪後的第三天,城东的东大街上,出现了一对沿街卖唱的祖孙。 老爷爷年迈体衰,老态龙锺,走路还一手牵扯著孙女的衣袖,一手拄了根白杨柳枝做的拐杖。 孙女却是其丑无比,穿一身花不溜秋的衫裤,梳了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,直直地垂在脑後。怀里还抱了支很旧的琵琶,边走边弹唱著。 凭她这付长相,实在很不适合以卖唱维生。 但是,她的琴艺和歌声,并不比平康里巷乐坊里的艺倡逊色,甚至更胜一筹。 尤其她所弹唱的,竟是秋娘当初唱红的悲曲! 秋娘唱红的两折悲歌,曾风靡一时,长安城里很多人都耳熟能详,尤其是常去乐坊的人。 可惜当大家看到这丑孙女时,不禁大失所望,甚至有人讥为东施效颦。 这祖孙二人,昨日已在城北一带,沿街走唱了一整天,几乎所有大街小巷,茶室酒楼都走遍了,所获的赏钱却是寥寥无几,充其量仅够糊口而已。 他们今天转到了城东来,仍然像昨日一样,穿大街,过小巷,一路弹唱著秋娘唱红的两折悲歌,重复地唱由兀一遍又一遍…… 当这对祖孙唱进一家茶室时,正好遇上个昨夜手气不顺,输惨了的赌徒。本来就心情不好,一个人在生闷气,一听这种悲悲切切的弹唱,顿时火冒三丈。 只见 他重重一掌拍在桌上,霍地跳了起来,指著祖孙二人破日大骂:“他奶奶的!号丧不能上别处去号吗?偏偏跑到这里来让人听了心烦!” 老爷爷忙鞠躬哈腰道: “大爷,我孙女只会这两支曲子,您不要她弹唱这个,那……” 赌徒怒斥道:“那关我屁事,不会唱别的就别唱,否则惹火了老子,就一脚一个把你们踹出去!” 老爷爷也火了:“你这人怎麽不讲理……” 丑孙女忙劝阻道:“爷爷,咱们到别处去唱就是啦!何必跟他这种人一般见识。”赌徒一听,抢步上前拦住祖孙二人,指著丑孙女怒问: “丑丫头!你说什麽?” 丑孙女陪笑道:“大爷,我劝我爷爷别跟你吵,难道有什麽不对吗?” 赌徒不屑道:“跟我吵?哼!你们也配!” 丑孙女忍无可忍,不由地怒从心起,伸手向他一指: “你配?” 纤指轻弹,一道无色无臭的粉末,已射向了赌徒。 原来丑孙女竟是毒美人所乔扮! 偏偏赌徒有眼不识泰山,吸入了“飘香迷粉”尚浑然未觉,竟气势凌人地大吼:“丑丫头,你敢……” 又肥又壮的老板娘忙赶来打圆场,一面拦住赌徒,一面塞了两个小铜钱给毒美人:“你们快走吧!走吧!” 赌徒却不依道: “不行!今天非要这丑丫头向我磕三个响头,否则不许走!” 老板娘劝阻道:“张少爷,您何必跟她一般见识,就算看我的面子,让他们走吧!” 赌徒怒哼一声,狠话尚未及出口,突觉心神一震,竟然目不转睛地盯著老板娘,彷佛著了魔似的。 老板娘见状,不由地惊问:“张少爷,你怎麽啦?” 赌徒体内陡然间升起一股强烈欲火,使他神志恍恍惚惚起来,突然情不自禁地张唇抱住了老板娘。 老板娘惊得不知所措,情急大叫: “张少爷,你!你……” 毒美人心知药性已发作,不禁暗自窃笑,向乔扮老爷爷的朱丹一使眼色,无暇看这场闹剧,趁著众茶客哄堂大笑,两人悄然溜出了茶室。 刚走出门外,忽见一个大约十二、三岁,穿一身绿衣的女童拦在面前,手上托著个五两重的银绽,笑间: “喂!想不想赚五两银子?” 五两银子虽不是个大数目,但对真正沿街卖唱的来说,却是极具诱惑力的,弹唱十天八天,也不一定能赚到这麽多呢! 毒美人暗自一怔,忙问:“怎麽赚?” 绿衣女童笑道:“我爷爷喜欢听琵琶,可惜我老弹不好,如果你能教会我你一路弹唱的那两首曲子,我就酬谢你五两银子。” 毒美人一心想藉沿街弹唱,那有心情教这女童弹琵琶,婉拒道:“小姑娘,我很愿意教你,可惜我没有时间……” 绿衣女童把小嘴一嘟: “什麽没有时间,你沿街卖唱就有时间!” 毒美人为之一怔,无言以对了。 本来嘛!沿街卖唱原是为了讨些赏钱维生,那有摆著现成银子不想要的道理。 毒美人与朱丹交换了一下眼色,终於笑道:“好吧!我们到哪里去,总不能站在大街上教你呀!” 绿衣女童喜出望外,忙带著毒美人和朱丹,向一条狭巷走出。 穿过狭巷,又走了一长段僻静的街道,转向一片旷野地,最後来到一座竹林前。 绿衣女童带他们进入林内,遥指林後几间茅屋道:“那就是我的家,你们在这里等著,我去取琵琶来。” 说完,她就急急向茅屋奔去。 朱丹见女童已奔远,即道:“此时不走,更待何时,我们快溜吧!” 毒美人摇摇头道:“不行……” 朱丹诧异道: “你真要教她?那不是浪费我们的宝贵时间!” 毒美人却不以为然道: “我既答应了她,就不能骗她,使她感到失望,这对她的一生会影响很大。朱丹,你知道我为什麽会变得冷酷无情,走上邪恶之途吗?” 朱丹当然不知道,茫然地望著她。 毒美人轻喟一声,无限感慨地按下去说: “不瞒你说,我大约像她这个年纪时,在山里采野菇时,无意间发现一个身受重伤的年轻人,还戴著脚镣手铐,像是从监牢里逃出的囚狂。 他见了我,就苦苦求我帮助他。那时我年幼无知,看他很可怜,长得又很英俊,使我觉得很喜欢他,一口就答应了他的要求。 从那天起,我就每天按时去山里送食物给他,并且从家里偷了工具,让他除掉脚镣手铐,又照他的指示,去镇上买了伤药为了治伤。连续一个多月,他的伤势渐有起色,但仍然无法行动。 我发育很早,虽然十三岁还不足,看起来已经像个十七、八岁的大姑娘了。开始他对我还规规矩矩,那日天气太热,我看他一身又脏又臭,就去山溪提了桶水,好让他清洗一下。 可是他行动不方便,要求我帮忙。说真话,那时我是天真无邪,根本不懂男女之间的事,毫无顾忌地就帮著他脱去了衣服……” 说到这里,她不禁失笑起来: “大概是我手忙脚乱吧!无意间一失手,触及了他的下体。不料他竟情不自禁地,突然抱住了我就狂吻不已。 当时我吓呆了,竟不知道阻止他,甚至没有挣扎,完全由他为所欲为,尤其当他强行脱开我的衣服时,一阵混乱,我就失去了知觉。 等我清醒时,发现全身赤裸,一丝不挂地躺在他身边,而且下体隐隐作痛,两胯间留著一些血渍,使我又羞又怕,吓得跳起来抓起衣服就逃。 当我穿好衣服逃回家时,发现正有几名捕快在向我父母查问,我躲在外面偷听,才知道他们在追捕一名越狱逃出的采花大盗。我一听,心知那个逃犯就是山里的那个年轻人,赶快又奔回山里去警告他。 他听了很紧张,决定立即逃走,我当时已知道被他夺去了童贞,惟恐日後被父母发觉,而且也舍不得他,决心要跟他一起逃亡。 他起先一口拒绝,後来被我缠得没办法,只好嘱我回去收拾些衣物,偷些银子出来,以便逃亡时应用。 我信以为真,赶回去照做了。可是,等我再赶回山里时,他早已不知去向。使我悲愤欲绝,几乎想跳下山崖去了结自己的生命。 但我又不甘心,乾脆家也不回了,决心去追寻他,结果寻了几个月,没有找到他,肚子却一天天大了起来。加上偷出的银子也用尽,那时我真是走投无路,不知该如何是好了。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,遇上了鬼婆娘,帮我用药物堕了胎,然後带我去拜在她师叔门下,从此改变了我的一生。 所以,我看刚才那小姑娘,兴冲冲回去取琵琶,不禁想起当年我赶回家取衣物,和偷银子的情景……” 正说之间,绿衣女一果然抱了把琵琶,飞也似地奔来。一直奔到他们面前,才喘著气笑道: “我爷爷正在睡觉,大姐姐,我们现在就开始吧!” 毒美人含笑微微把头一点,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,示意绿衣女童也坐下,遂道:“你先弹一段,让我听听你的琴艺到了什麽程度。” 绿衣女童席地而坐,腼腆道:“我弹的不好,姐姐可不要见笑哦!” 毒美人笑道: “不会的,你尽管弹好了。” 绿衣女童怀抱琵琶,轻拨两下琴弦,随即弹奏起来。 她弹奏的,是当时乐坊正风行的“杨柳枝”曲调。 虽然她的架式有板有眼,可惜琴艺火候不够,弹来非但毫不流畅,且有不很顺耳的感觉。 毒美人按捺不住,即以琴声相和,同时轻声唱出当代大诗人香山居士白居易作的词曲。 “古歌旧曲君休听, 听取新翻杨柳枝……” 刚唱出两句,已使绿衣女童停止弹奏,全神贯注地听著毒美人弹唱,脸上流露出一片仰慕之情。 毒美人也停止了弹唱,笑问:“你怎麽不弹了?” 绿衣女童窘道:“姐姐弹唱得这麽好听,我一弹奏,岂不破坏了姐姐的弹唱吗?” 毒美人笑了笑,问道: “那你是要听我弹唱呢?还是要我教你?” 绿衣女童道:“当然是要姐姐教我!” 於是,毒美人开始教导琴艺了,将秋娘教她的那一套技巧和窍门,细心地传授给绿衣女童。 一旁的朱丹虽不耐烦,也只好强自忍著。 绿衣女童显然学琴不久,且无人教导,完全是无师自通,以致手法和技巧都摸不到诀窍。 但她非常聪明、领悟力也很强,一经毒美人解说,立时就能豁然开窍。 经过几次反覆练习,她竟能跟得上毒美人了。 就在这时,遥闻茅屋传出个老人的呼唤: “翠儿!翠儿……” 绿衣女童忙停止弹奏,应了声:“爷爷,我在这里……”转向毒美人道:“我爷爷醒了。” 茅屋那边又传来老人的声音:“翠儿,是你在弹奏琵琶吗?” 绿衣女童漫应了声:“是……” 毒美人笑道: “你爷爷醒了,我们也该走啦!” “谢谢姐姐。”绿衣女童忙从怀中掏出那锭银子,强塞在她手上道:“这个请姐姐收下。” 毒美人尚未及推拒,茅屋里已走出位白发苍苍,瘦弱而佝偻的老人,遥向竹林这边问道: “翠儿,你在跟什麽人说话?” “糟了!”绿衣女童似乎很紧张: “爷爷已经看见你们了,他老人家平时关照我,不许让任何人接近我们住的地方,现在……姐姐,请你替我向他老人家解释一下好吗?” 毒美人犹豫了一下,眼看小姑娘可爱又可怜的模样,实在不忍心拒绝: “好吧!” 绿衣女童大喜,忙亲热地牵著毒美人的手,兴冲冲地向茅屋奔去。朱丹无可奈何,只好在後面跟著。 老人见他们来到屋前,向两个陌生人打量一眼,面露诧色道:“翠儿,他们是……” 绿衣女童趋前道:“爷爷,这位姐姐琵琶弹得好好,我请她回来教我哦!” “哦?”老人又打量著毒美人: “刚才弹琴的……” 绿衣女童接口道:“当然是这位姐姐弹的,我弹的那有那麽好呀!” 老人微微连点著头:“难怪,难怪……” 绿衣女童忽向毒美人道:“姐姐,我爷爷好喜欢听琵琶,你弹一曲给他老人家听好不好?” 毒美人面有难色道:“这……” 绿衣女童忙附耳轻声道: “姐姐,我可以再给你五两银子!” 想不到她出手倒真大方! 但是 看他们祖孙的穿著,住的又是简陋茅屋,这小姑娘怎会有那麽多银子? 毒美人似对这小姑娘颇具好感,将手中的银锭塞还给她,笑了笑道:“不用了,这个你留著,我弹两曲给他老人家听就是啦!” 绿衣女童喜出望外,过去扯著老人的衣袖:“爷爷,您听见没有,这位好心的姐姐,要弹两曲给您老人家听呢!” 老人呵呵笑道: “好!好!太好了,快请两位到屋里坐坐,让我沏壶好茶……对了,我这茶叶是用竹叶焙制的,味道清香无比,保证你们从未喝到过。” 绿衣女童雀跃不已,早已拉著毒美人的手进屋。 朱丹如今功力已失,全然没有一点主张,一切只得听毒美人的,要他东就东,要他西就西。跟以往那种凡事全凭自己意念去做的作风,简直判若两人。 也许他是大丈夫能屈能伸,或者说是识时务吧! 他随著老人走进茅屋,见屋内虽简陋,倒是收拾得十分整洁,桌椅等家具全以竹子制成,看上去颇为雅致,且别有一番情趣。 其中有张躺椅,大概是老人午睡时用的。 就在躺椅旁的壁上,挂著一个细长的黑色旧布套,从形状上看出,套内装的可能是一支箫。 看来这老人闲来无事时,也喜欢吹箫自娱呢! 绿衣女童已放下琵琶,扶毒美人在椅上坐下,笑容可掬道:“姐姐,你弹给我爷爷听,我去替你们沏茶。” 毒美人道: “不用麻烦了,我们一会儿就走!” 绿衣女童已从後面出去,想是去生火烧水了。 老人在躺椅上坐下,一付等待欣赏毒美人弹唱的姿态,朱丹却是一脸无奈。 毒美人调整好琴弦,便轻挑细抚地弹奏起来。 她弹的仍是秋娘那支悲曲,琴声抑扬顿挫,如泣如诉,流露著一种艾怨之音,彷佛紧扣著人的心弦。 老人躺靠下来,闲上了眼睛,聚精会神地倾听著。 一曲甫毕,老人忙坐直身子,要求道: “姑娘,不要停,请再为我重弹一遍好吗?” 绿衣女童刚好烧上了水进来,接口道:“爷爷,既然您喜欢这首曲子,何不用箫跟这位姐姐的琵琶合奏呢?” “这……”老人摇头道:“不行,不行,我已经很久没有吹奏了。” 绿衣女童撒娇道:“就因为爷爷好久没吹箫了,我才想听您吹奏一曲嘛!爷爷,好不好吗?” “你这孩子!”老人无奈地笑了笑: “好吧!我只好在客人面前现丑了。” 绿衣女童大喜,欣然笑著过去取下挂在壁上的黑色细长布套,恭恭敬敬双手交给了老人。 老人慢条斯理地解开套口绳结,自套内取出一支紫铜色长箫。 毒美人与朱丹乍见之下,不由地暗自一怔,互相望了一眼,似觉很诧异,这箫怎麽会用紫铜制的? 显然这不是普通的箫,很可能大有来历! 毒美人不禁好奇地问: “老人家这支箫是铜制的?” 老人微微点了下头,拿起来试吹两声。 主母美人又问: “这箫一定很名贵吧?” 老人轻描淡写道:“值不了几个钱。” 毒美人又跟朱丹交换了一下眼色,继续追问: “老人家从那里得来的?” 老人道:“我也记不起了,好像是无意间捡到的……姑娘,我们开始吧!” 毒美人不便再多问,只好重新弹奏那首悲曲。 老人刚才只听她弹奏一遍,即能以箫声相和,简直令人难以置信。 有些人记忆力特强,阅书能一目十行,或是过目不忘。但老人听一遍就能照样吹奏,似比阅书更难。 尤其音律丝毫不差,就算两人经常在一起练习,恐怕也不过如此吧! 琴箫正和鸣,突闻一阵狂笑响起,顿时琴音曳而止,而箫音却继续在吹奏。 毒美人向门口定神一看,赫然是个形同乞丐的老者。 她不识这突如其来的老者,却听朱丹失声惊呼: “啊!师父……” 老者竟然是虚幻尊者! 毒美人一听,心中不由地大惊,霍地跳了起来。 虚幻尊者根本不把她看在眼里,迳向仍在继续吹箫,像是浑然未觉的老人怪笑道:“神箫翁,我找你找得好苦,原来躲在这里享清福哦!” 毒美人几乎不敢相信,躺椅上的老人就是神箫翁! 老人充耳不闻,继续吹奏著那首悲曲。 虚幻尊老不由地怒声道:“哼!神箫翁,不必再装了,乖乖交出“琵琶三绝”吧!否则……” 绿衣女童吓得魂不附体,过去抱住老人惊叫: “爷爷……” 毒美人丢下琵琶,护在老人和女童面前,冷声道: “有我在,休想动他们一根汗毛!” 虚幻尊者眼皮一翻,不屑道:“凭你?” 毒美人胸有成竹,想诱使老魔头走近,故意激他道: “你不妨试试就知道了!” 虚幻尊老狂妄自大,根本不把毒美人看在眼里,向朱丹喝令: “还不把这娘们拖开!” 朱丹由於距毒美人太近,这时如果向师父示警,立时就可能首当其冲遭她毒手。同时考虑到,师父突然知道他的功力已失,必然大为震惊,一怒之下,说不定就先一掌毙了他。 在这种情势下,使他一时不知所措起来: “我,我……” 虚幻尊老勃然大怒:“你敢抗命?” 朱丹情急叫道:“师父!我……” 一看毒美人正全神贯注在虚幻尊者身上,朱丹突然转身欲从後面逃走。 不料 虚幻尊者身形一晃,施展“虚形幻影”身法,挡住了朱丹的去路,怒问:“丹儿!你究竟怎麽回事?” 朱丹心知已无法隐瞒,更重要的是毒美人已不敢出手伤他,便鼓足勇气,硬著头皮道: “师父,我,我的功力已……” 虚幻尊者若有所悟,不待朱丹说由兀,已伸手一把抓起他的左腕。 一按朱丹的腕脉,虚幻尊老已知道是怎麽回事了。 朱丹的功力已失! 虚幻尊者这一惊非同小可,盛怒之下,只骂了声:“畜牲!” 一运真力,只听朱丹发出声沉哼,便昏了过去。 不知经过多少时间,朱丹才悠悠地醒转过来。 睁眼一看,屋里虽是静悄悄的,不见一个人,满屋却是一片凌乱,显然曾经发生激烈打斗。 他很惊讶,师父盛怒之下,欲以真力震断他的心脉泄愤,他怎麽会没有死? 只有一种可能,那就是当虚幻尊者的真气正迸发时,被毒美人趁机出手,出其不意地攻来,使老魔头不得不撇下他,仓促转身迎敌。 但他当时已昏过去,究竟是不是正如他所想像,却不得而知。 结果又是怎样呢? 朱丹茫然了…… 韩宏不但沾了一个“官”字的光,可以沿途住官驿不算,更因为他与李侯及司马交好,早就有人打了招呼,所以每到一地,地方官都抓了专人来接送,带了夫子来替他们挑运行李,完全不用自己费心。 柳青儿待人宽厚,公家派来的挑夫是免费的,但她给的酒钱很丰厚,比专雇夫子挑连也不差多少。 这笔钱本来就在预算中,她就不想省下来。 不但对挑夫如此,就是那些派来带班押运的班头,柳青儿都特别招呼,路上茶水、点心不缺,过境交接时,总还送上一两样长安带去的土产,或是自己得便绣的荷包之类,让他们带回给家人。 这些小地方使得人人心满意足,称颂感谢不说,而且一路上特别小心,安放停顿时,都是轻轻的。 因此 一这些小花费反而变得赚了,以往,别人返乡时粗重东西倒还好。细小的东西,折损率实在惊人,尤其是瓷器彩釉,十停中能有五停安好的,已经是走运了。 柳青儿原已准备了半数损耗的,可是在将近南阳府时,她检点了一下东西,除了一把小茶壶断了把之外,居然,毫无损耗。 驿站里的丞官见了真是咋舌道。 “奇迹!奇迹!卑职到差以来,在此已经当了五年的差了,接待返乡的官员,少说也有百多位了,大家携带的东西都差不多。 可是能像夫人这样毫无损坏的运到,还是第一次看见,三个月前孙御史告老返乡,途经此地,检点了一下带来的各种土仪以及送人的东西,四担瓷器,破了的有三担,连放在铺里的十几件玉器,包里得十分仔细。也损了两件,气得孙御史直跳脚,说要沿途的驿官均摊赔偿。” “这还能叫人赔的,大家赔了没有?”柳青儿诧然地问道。 那位驿丞苦笑著道: “孙御史虽然告休了,他的门生故旧多半还在担任要职,像我们这些小小的八品驿官可惹不起,只有分摊著赔了他五万钱。” 韩宏道:“孙柏台在任上时颇有正直之名,怎麽会向你们要这种钱的?” 驿丞苦笑道:“就是说嘛!当他开出条件,几乎没人信,即使是他的门生,也以为是弄错了,特地叫人送了几万钱来。但他却退了回去,说是非责在我们身上赔不可,因为这些损失全是那些下役们粗手笨脚造成的,那是我们没有尽到监督之责。” 韩宏道:“这一说倒也有点道理。” 驿丞只有苦笑,未便答话,倒是玉芹在一边不平道:“爷!您说这话就不公平了,这驿站是供过往官员歇宿之地,站中的工役也是为那些官长们打杂操作的,不过公家发给的那份薪饷连养活一个人都不够,更别说是养家活口了。他们之所以一同在驿站中服役,为的不是那份薪饷,而是那些额外的赏赐,这位孙老先生必定是小费给得太少一点。无怪乎人家要摔乱他的东西了。” 驿丞道: “这位姑娘明白,孙御史不是小费使少了,大家都知道当御史的出手都小气得紧,心中本没抱多大指望,可是孙御史却是一文不给,这还罢了,他大小共是九个人。住进驿馆中,每天要茶要水,一桌开饭,公用上该领分例,一点不能少,叫下人们半点好处都没了,也难怪下人们要拿他的东西出气了。” 韩宏听得有点不顺耳道: “这小费赏赐本是人情钱财,有人大方给得多,也有人舍不得给的,那些伙役们因为没给小费而故意摔东西,则也太过份了。” 那驿丞听韩宏语气,遂也轻叹口气道:“韩大人,下役们固然可恨,但那位孙大人也太那个了,严格说来,这驿站是为了过往官员们公务时投宿之用,所以还派有军卒守卫,更是为了保护公务机密,与一般旅邸中客旅分开。 这孙大人既已退休,就不是现任官员了,照理根本不该住进来!” 韩栩道:“正是这话,当时你该拒绝他住入的。” 驿丞笑道: “韩大人,卑职可没这麽大的胆子,敢说这种话,这位孙老太爷的脾气大著呢!动不动就要骂人,谁敢去跟他说这话去? 但是卑职这顶纱帽得之不易,只有赔尽小心说好话,那些下役们可不在乎这份差使,他们不必受那个气,侍候他老太爷为的是人情,他既不懂人情,下役们也可以不理他的碴儿。” 韩宏听了轻轻点头一叹道:“话也说得是,我想孙老大人可能没算过这本帐来,否则他是绝对不敢要你们赔赏的,他的家在舍间不远,我到家後,多半会见到他的,等见了面,我替你讨回这笔钱好了。” 这下子可把那驿丞吓著了,连忙拱手道: “韩大人,您这不是要卑职的命吗?卑职已赔了出去,而且也没多少,卑职只是觉得此老不太通人情而已,却没有问他要钱的意思。” 韩宏道:“你别急,我不会提到你的名字,也不会牵扯到你,是非自有公道,我只是替你们要回公道而已。” 驿丞虽是称谢不已,却不敢多说什麽了。 夫妇二人歇宿时,柳青儿道: “爷,你真打算去见孙大人,把钱要回来?” “是的,孙御史是我同邑的前辈,他的家道本来就殷实,不会在乎这五万钱的,所以要如此做,无非是惩诫一下这些差役,叫他们不可如此势利。 却没有想到在无心之下,会误蹈此一舛错,孙老爷在京时,为官耿直,得罪了很多的人,那些人至今还在衔恨他入骨,想找他的错子,若是此事为人所知,很可能就会作成理由,参他一本。” “这又能参他什麽罪名呢?” “利用权势,讹财聚敛,光是这一条就足以将他一生建立的清誉毁了。” “他已退休了,还有什麽权势?” “他虽已退休,却有不少的门人弟子都在京中做大官,就是御史当中,他的故旧部属亦不在少数,论及权势,确是不少,否则这些驿官们,一个个精得像鬼,对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吏,那会如此客气,肯赔出这笔钱的。” 柳青儿道:“他是要他们赔偿损失。” 韩宏叹道:“损失是那些夫役们不小心造成的,孙御史说驿丞督察不周,也说得过去,责成他们赔偿,虽有点勉强,但是没人能在这上面做文章的。” “那还怕什麽呢?” “问题就是在他已退休,於例不可再住进驿馆,这倒还是小事,在返家途中方便一下,法无明文而有例可援,这方面也没人能追究,但他叫各地驿丞集资赔偿他的途中损失,就说不过去了。 因为那些人已经不必对他的行李负责了,那些力夫,也只是在情面上替他搬运一下,损失了要找人赔偿,就有挟势欺人之嫌。” 柳青儿叹了口气道:“这位孙老先生也是的,几个小钱而已,他也舍不得花费,我这一路行来,打赏的酒钱加起来也不过数千而已,却使得皆大欢喜,而我这些箱笼行李,件件由兀整,省下的就有好几倍了。” 韩宏道:“有些人的帐不是如此算的,他们一丝不苟取,固为可敬,但人情练达上却欠缺,一个额外的钱都不肯花,落人批评的也很多。” 柳青儿一笑道:“我的瞅,要像你我这样花,却非得家里带上万贯家产来贴补不可,别人是会弄钱,生财有道,所以出手大方,我们却是坐领一份乾薪在充壳子。” 韩宏笑道:“为官当不失方正,但不可固执,我不会贪污,但也不会拘泥,现在是这份差使上没什麽好处,将来我们不会如此穷的。” 柳青儿神色微变,韩翻已知其意道:“青娘,你放心,我不会做一个贪官,更不会唯利是图,但有时会兼顾一下人情,这不伤廉节。” 柳青儿道:“我不懂你的意思。” 韩宏道: “这很难说明,只能酌情量处,我举个例子来说,如果有一个人,想进部里来补个缺,一切条件都符合,就等我批示一下,他送了一点礼物给我,请我不加刁难,这份礼就是取不伤廉,反之,如果他的条件不合,要我屈法以从,这就是贪污了。” 柳青儿道:“那人条件如何,他不送礼,你是否会准呢?” “我当然还是照准,因为我不是为了收他的礼而准的。” “那你又河必收取礼物呢?” “我并不贪图这点礼,但我若不收,别的人就因而不安,已经收下的礼也不敢要而退回了,他们怕我另有翻覆,一道手续要经过很多人的,一关打不通都不行。” 柳青儿道:“大家都不受礼,岂不更好?” “看起来是如此,实际却又不然,由於我的不受礼,使得别人也不敢收,挡下了别人的财路,而且有人由於大家都不收礼,便认定其中有弊端,把本来可以玉成的事批驳了,这岂不害了那个谋事的人了?” 柳青儿道:“那有这种事情的!” “不但有,而且每一个衙门都是如此,那怕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,也要人情行通打遍关节,才能水到渠成。” 柳青儿微喟道:“想不到做官也有如许周折。” “那一行都是如此,别的不说,就以你们以前平康里巷而言,同行之间,相互打击、诋毁、勾心斗角,甚至於同在一个门户内的姐妹,也是斗得很厉害。” 柳青儿道:“是的,但是我一本以诚,别人打击我,我却反过来捧她,处处称扬她,日子一久,人心自见,以後大家反而互相亲爱、互相敬重,团结一致,因此也少受了很多的欺凌。” 韩宏不禁动容地道:“青娘,你是个很伟大的女人,不知受了多少的委屈,付出了多少容忍,终於感动了大家,平康里巷的每个姑娘,对你无不敬重十分,所以大家知道我们相爱,不但没人拈酸吃醋,反而处处帮助我、支持我,我们後来得以使感情维持好几年不易,得到她们的帮助也不少。” “是的,我知道,所以我认为做人应该心存忠厚,尽量助人,最後,自己也会受到益处的。爷,你也可以在官场中树立一种新的风俗。” 韩宏道:“是的,我会的,我也正朝这个方向去努力,不过,这可急不来的,必须慢慢地来,再者,这种事不能一下子扭转过来的,也不能一开始就标榜清高,硬叫大家跟著我学,我的官不够大,也没这麽大的本事,我必须先加入他们,了解他们,才能去改变他们。” “爷,我相信你能的,同流而不合污,官场之中好修行,我一直觉得老天爷对我们太厚了,必须要把我们所得的幸福与快乐分点给别人。” 韩宏情不自禁地抱起她亲吻道:“青娘,你真好,我能娶到你,真是前世修的。”

跟往常一样,下班后欣桐拖著疲惫的步伐走到公司附近的站牌,准备搭乘公车回到熟悉的旧街区。下了公车后,她徒步走了十分钟,然后转进自家附近那狭小杂乱、终年飘散著沟渠脏水臭味的巷口。 重复著每晚进家门口前的习惯,她疲惫地抬起头,仰望自己与母亲、春姨以及丽玲四个人,挤在一起居住了二十年、三十坪不到的老旧公寓。 从这个角度望去,公寓窗内透出昏暗的灯光。 那晚,她之所以在信义区的豪宅前流连,只因为一个月前母亲忽然对自己说的那一席话…… 巷口一个旧报摊,摊子上还摆著今天没卖完的报纸,欣桐的目光被报纸上一幅人像给吸引,她不由自主地走到报摊前,伸手拿起那份过时的早报。 报上登载著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老人照片,只不过这名老人不同于一般老人,他可是名震两岸三地、政商人脉丰厚的金融钜子,朱狮。 老人的照片拍得很好,让老人看起来意气风发,但报纸上的副标内容却与这张照片十分不契合—— 红狮集团总裁朱狮病情减缓,仍在加护病房观察! 欣桐怔怔地瞪著报上的标题,就这样站在巷口,直到卖书报的老伯开口问她:「小姐,要买报纸吗?」 她回过神,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十块钱铜板,然后将买来的报纸顺手塞进皮包里。 走回家这短短数分钟的路程,欣桐的脑子里充斥著一个月前那晚的情景…… 当晚母亲手里拿著当日报纸,报上的头条是港商红狮集团主席朱狮,心脏病突发,送医治疗的消息—— 「欣桐,妈一直在等待机会,就是要告诉你——朱狮是你的亲祖父,你是红狮集团唯一合法继承人!你放心,妈一定会替你争取权利,恢复你应得的身分!」 这是欣桐的母亲纪碧霞,在房间里对女儿所说的话。 母亲这番话,这三天来一直回荡在欣桐的脑海里,提醒著她、困扰著她,让她的心无法得到平静。 原来,她还有一个亲生祖父尚在人间。 原本,她该将这件事抛在脑后,毕竟这个「亲祖父」对她而言如同一名陌生人,如果不是母亲提起,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人活在这个世上!但多年来母亲对自己的冷酷与暴烈,就在对她揭示身世那一晚开始有了转变…… 母亲热切地期盼她的反应,这一个月来最常挂在口头上的字眼,就是「我们母女俩一定要讨回公道」这几个字。 母亲用的字眼让欣桐害怕,让她不断回想起自她有记忆以来,母亲狂暴的性格加诸在她心灵与身上的伤害。 走到家门口,欣桐从沉思中回神,拿出皮包里的钥匙打开公寓斑驳的铁门,一映人眼帘的,是桌上覆著纱罩的冷饭菜。 「小姐?一整晚你上哪儿去了?!」吴春英见到夜归的小姐,急忙从厨房跑进客厅。 欣桐笑著摇头,她疲惫的神情,让从小看著她长大的吴春英不忍。「还没吃晚饭吧?我把饭菜热一热,你先坐下来休息一下。」 「不用了,春姨,我吃过饭了。」欣桐笑著回答,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,并轻轻带上门。 欣桐当然知道,春姨是这世上待自己最好的人,她关心自己、爱护自己……小时候还在念幼稚园的欣桐,有段时间甚至曾经误以为春姨才是自己的母亲。然而春姨只是母亲的佣人。 当年纪家是中部的名门望族,春姨与她的母亲都在纪家帮佣,春姨一辈子跟在小姐——也就是欣桐母亲纪碧霞身边,直至纪家没落了,春姨仍然忠心耿耿地守护著纪家人。唯一的不同,是现在春姨叫她「小姐」,改唤母亲「太太」。 欣桐靠在房门上轻吁一口气,她竟然对一向疼爱自己的春姨撒了谎。但这时的她根本没有丰点食欲,如果不说自己已经吃过晚饭,春姨一定会强迫她用餐。欣桐抬头望了一眼壁上的小熊维尼挂钟,一室漆黑中,挂钟内发出萤光的长针与短针,指著晚间十点半。她知道这时间,母亲早已经上床睡著了。 「小姐,你真的吃过饭了吗?」吴春英不死心地,追到欣桐门前,隔著薄薄的木板门问。 「我真的吃过了。我好累,春姨,我想休息了。」她轻声回答。 吴春英站在门前犹豫片刻,才讪然走开。她本有一肚子的疑惑要发问,因为小姐从来不曾如此夜归过。 过了片刻,门外不再有声响,欣桐才慢慢走到床前,拧开床头的小灯,一室晕黄为室内带来了温暖。 她拿出藏在皮包里的报纸搁在小几上,然后坐在自己睡了十多年的木板床边,就这样陷入一段长时间的沉思。 今天早上,她已经跟公司递了辞呈。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,欣桐不想去深究原因。她只告诉自己:非这么做不可。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报纸,打开徵人版,发现红狮集团旗下的红狮银行,仍然在徵求人事资料处理员一职。三天前她在母亲带来的报纸上,已经发现这一个职务空缺,她曾经犹豫著、迟疑著……终究承受不住内心一股冲动的驱使,就算人事资料处理员这样一个微薄的职位,根本无法接近红狮集团的总裁,但她仍然想待在爷爷——她在这世上另一名亲人身边,最近的距离。 利曜南走进加护病房时,一眼就看到躺在病床上枯朽的老人。老人与平时意气风发、不可一世的模样,简直判若两人。 他慢慢走近病床,直到老人发现他的接近。 「曜南?」朱狮睁开眼睛,同时皱起眉头,他不再光滑的额头在十年前已布满皱纹。 「祖父。」利曜南恭敬地呼唤老人,虽然他知道,老人并不喜欢这个称谓。 果然,朱狮再次皱起眉头,威严地问:「你……你来了,公司的事处理得如何?」 「红狮金的小股东已经得到安抚,不会再有进一步动作。」他沉稳地回答。 这次老人会突然心脏病发,就因为小股东在股东会上闹事。 老人缓下脸色,听到这个答案,似乎让他安心不少。「很好,你办事一向让我放心。」老人道,但数秒钟后,他暂时和缓下来的目光,再一次灼然望向他精明干练的外孙。「阿南,另外有一件事,我要求你亲自去办,并且我要你对我保证,接下来我对你说的话,一个字都不许对外界透露。」 「我明白,祖父。」 老人再次皱起眉头。也许精明如老人,也未察觉,他的表情透露了他内心的观感。 但无论老人心底想些什么,对利曜南而言并不重要。 「我要你……」可能因为虚弱或其他原因,老人顿了一顿。「我要你亲自替我做一件事。」 「您尽管吩咐,我一定尽我的能力办到。」 「我要你——我要你,替我找回我的亲孙女。」 老人强调著「亲孙女」三个字。 利曜南直视老人,他刚峻如铁的脸部表情,并未因为这几句话而撼动。他等著老人说下去。 「你知道,你的舅舅二十多年前跟纪家那个女人私奔后,生下了一个丫头,现在这个丫头、也就是咱们朱家的血脉,还跟著纪家那女人,我要你……我要你亲自去把我的亲孙女找回来。」老人的眸光有些涣散,似乎为自己的决定而疑惑。 许久以前,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想知道这对母女的下落!因为除了他的亲生儿子外,他绝不承认那女人和她所生下的私生女,与朱家有任何的关系! 她们母女俩的存在,对他而言如同芒刺,无时无刻不让他忆起儿子的早逝,与他们父子间为了纪家那女人而起的冲突! 但现在,在他大病一场、几乎与死神打照面的现在…… 他根深柢固、不容转圆的念头,有了改变。 毕竟,让他痛恨的是那抢了他儿子的女人!而那未曾谋面的亲孙女,她身上流的毕竟是朱家的血,她是儿子唯一的女儿,也是朱家唯一的血脉——她是朱家在这世上硕果仅存的继承人了! 利曜南沉默地接收老人的命令,然后回答:「我明白了,祖父。」他没有多问任何一句。尽管老人还有一名亲孙女尚在人世的消息,连他的母亲也不知道。 离开病房后,利曜南如往常一般,从医院一路开车回到红狮银行。 他知道老人虽将银行经营权交到他的手上,但只要关乎决策,老人从未放手。过去他曾经以为,这是因为老人呼风唤雨半生,习惯了发号施令。 然而一名不为人知的「亲孙女」,解释了老人之所以布局这一切的居心。 利曜南手握著方向盘,眼神坚定、面无表情。 老人有他的盘算,而他利曜南亦非初生之犊。 他很早就知道,他姓利,不姓朱,这一字之差,他早有防备。何况他的母亲,朱凤鸣,只是朱家的养女—— 他从未忘记这一点。 因为他母亲在朱家亲族间趋炎附势、既高傲又自卑的表现,无时无刻提醒著他,他卑微的出身。 一大早,欣桐依约来到红狮银行,应徵人事部门资料处理员一职。 虽然她仅是应徵一名小办事员,但因为红狮是体制庞大的金控集团,因此她仍得进行笔试与三关面试,应试过程十分严谨。 一星期后,她得到通知,自己在五十多名角逐者中胜出,录取红狮银行人事部资料处理员一职。 这一个星期她仍然如以往般早上六点半出门,晚上在下班时间后才回到家,以免母亲和春姨怀疑她辞去工作,或者被公司解雇。 「早安!」早上七点,她来到还空无一人的银行。 第一天到红狮银行上班,欣桐严格告诫自己不能迟到,但却来得太早了! 「早啊!」第一批清洁人员已经到达公司、开始劳动,他们善意地回应这名初来乍到的生面孔。 「早安,伯伯、婶婶。」欣桐有礼地再一次问好,然后站在银行门口的柜台前,有些无措。 第一天上班,她来得太早,整间银行连一名办事员都没有,当然也没有人能告诉她,她的部门办公室在哪里? 一直等到约莫八点左右,陆续有员工到达公司,开始打卡,她被主管带到属于她的部门以及座位,那虽是一个小小的办公桌,但隔起的围板就像一个小天地,从现在开始她已经进入红狮集团,成为其中一员,未来三个月内将视她的工作表现,决定她是否留任。 上班头一天,已经忙到让她无法想像! 现在较有规模的银行,都兼营证券业务,欣桐身处的部门不是第一线,初期不能接触公司内部人事资料处理,只能做一些证券客户建档的工作,然而这个工作已经让她忙得喘不过气。 中午时分,她被部门主管差遗到外头领便当,于是她赶忙放下手边的工作,飞奔到外头的便当店,做著这不属于她工作范围、属于新人应做的义务性劳动。 之后一个礼拜,欣桐工作上班第一天的情况大同小异,唯一差别,只在于她渐渐习惯了新工作的步调,虽然忙禄,但在她要求自己任劳任怨、不能推拖迟疑的毅力下,已渐能应付得过来。 「纪欣桐,你先到茶水间去帮我冲一杯咖啡,知道吗?」主管林文莉走到欣桐的办公桌前,以支使私人佣仆般的态度支使欣桐。 「好。」欣桐没有半点犹豫或者面露不悦,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,往茶水间的方向走。她将这当成自己的分内工作,毕竟她仍然是尚待学习的新人。 「喂,纪欣桐顺便帮我泡一杯奶茶!」同事简秀敏屁股黏在座位上,眼皮不抬地使唤。 「知道了。」欣桐回答。 「还有我!既然要去茶水间,顺便帮我泡一杯绿茶——噢,对了,要记得帮我拿糖包喔,我最怕绿茶的涩味了!」另一名女同事又出声使唤她。 欣桐还来不及回答,其他同事又交代她拿东拿西,欣桐只能努力将同事点的饮料记住。 从三楼的人事部跑到一楼茶水间,这一个星期以来,她已经习惯部门同事支使她做私人事务,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大公司内部的人事文化,只告诉自己既然来到这里,就要努力适应,不能、也不应该有任何抱怨。 她一直很努力的生活,这要归功于春姨给她的好榜样。 事实上,纪家在没落后就再也支付不了春姨的薪水,相反的,这个家多年来靠著春姨白天给人做清洁工,晚上在家中做电子手工零件才能维持下去。是春姨脚踏实地的工作,让这个家不至于垮下。 但春姨仍坚持叫母亲太太、叫她小姐。这也是春姨的女儿,丽玲,多年来不谅解自己的母亲与纪家母女,最主要的原因。 她一直记得,丽玲离开家那一夜,曾经对著她与母亲嘶吼过的话—— 你以为你真的是大小姐吗?!要不是我妈争辛苦苦给人打扫、在家做代工,你们这两个没用的母女早就饿死了! 欣桐能明白丽玲的愤怒,自己与母亲真的亏欠春姨太多,她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报答春姨。 将所有人点的冷热饮全部放在托盘上,欣桐小小翼翼地拿起摇晃的盘子,祈祷回到三楼这一路,盘中的饮料千万不要洒出。 接近午餐时间,利曜南将文件合上,抬头望了一眼壁上的挂钟,指针即将重叠,时间快要接近中午十二点。 今天早上,他并未按以往行程,准时上医院探视老人。 自从老人要求他代为找回亲孙女,这几天来,老人毫不放松地紧盯著他寻人的进度。 按下电话上的拨话键,利曜南迅速按了一组号码,电话一接通,立刻传来对方精神饱满的问候声。 「你的时间不多了。」利曜南没有表情地提醒话筒另一端的人。 「事情有点棘手,纪碧霞已经不住在原来的旧址,看起来她并没有申办移居手续。」 「她没有收入,除非当一名寄生虫,否则就必须工作!只要纪碧霞有工作,就不怕找不到人。」接著利曜南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。「调查全省近二十年劳健保资料,另外清查全省医院的就诊纪录,绝不能遗漏任何一个名叫纪碧霞的女人!」 对方安静片刻,再开口语调有点迟疑。「这个……利总,能不能给我那女孩的名字?我想从那女孩身上著手比较容易,我们可以调查她的学籍资料——」 「如果有名字,就不必找你。」切断电话前,利曜南语带警告:「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记住,我要『有用』的消息,不需要垃圾!」 不等对方回答,他挂断电话。 纪碧霞这个女人形同人间蒸发,到目前为止寻人一事没有任何答案、更没有任何进展,这也是他未到医院探视老人的原因。 但逃避,从来就不是他的行事风格。 利曜南从豪华的办公椅上站起来,他准备到医院,面对老人质疑他办事不力的目光。 从他所在的顶楼办公室到地下车库,搭乘专属电梯只要一分钟的时间,但刚才他的秘书已经知会过他,电梯今天早上十点必须例行保养,直至下午两点才恢复运输。 他别无选择,只能走二十多层楼梯,到地下室开车。 利曜南以最快的速度步下阶梯,他要求自己要在三十分钟内赶到医院,因为下午两点,他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签约会议。 他赶著时间,同时加快脚步,未料到在楼梯转角有一大盘饮料等著他—— 锵! 随著托盘掉落,大片的饮料残汁泼洒在地上、以及正下楼的男人身上。欣桐在差一点从阶梯上摔下那刻,牢牢握紧了男人伸出的那只可靠有力的大手—— 「你没事吧?」利曜南皱起眉头,瞪著眼前这名鲁莽的女孩。 「我……」欣桐抬起茫然的双眼凝望著男子,尚未来得及意会到,前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…… 「你烫伤了!」他沉声道,盯著女孩白皙的手臂上,渐渐浮现出大片赤红色。 「我……没关系,」欣桐咬著唇,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如此不小心。「对不起!」她知道自己闯了祸,男人身上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西装,已经被饮料残汁渲染得惨不忍睹…… 「对不起!」她再一次道歉,并且含著无限歉意低头鞠躬。但她也知道,还是新人的自己,就算道歉一百次也不能弥补她的过失。 利曜南无言地凝视女孩,她惊慌纤细的模样,带给他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。 「你的手臂烫伤了,必须立刻治疗。」数秒钟后,他道。 「没有关系,我回到茶水间冲一下水就好了。」欣桐并未注意对方的模样,她一心一意感到抱歉。「真对不起,我把你的西装都弄脏了……」 欣桐努力集中意识,让紊乱的脑袋开始思考,她该怎么做才能稍微弥补自己的过失。 利曜南脱下外套,里面的衬衫仍然是干净的,只有领带是脏的。 「请把外套交给我,我会立刻送去干洗,如果干洗店不能处理干净的话,我会按原价赔您的损失。」这是欣桐所能想到唯一方式。 利曜南没有回答。这个女孩并不明白,他的西装外套足以抵掉她半年努力工作,所得的总薪资。 「不需要。」 「我坚持,请您让我弥补我所犯的过错,否则我会十分愧疚的。」 他看出她眼中的坚持。 「你是公司的员工?」他忽然问。 「是的……」欣桐忽然想起,她曾经在哪里见过他。 那天晚上,当她流连在杂志上所刊载,据说是红狮集团总裁朱狮所住的豪宅大楼时,曾经遇见过他。 当时他关怀的眼神,欣桐仍然记忆犹深。得知他与自己一样,都是属于红狮的员工,她心中涌起莫名的喜悦。 利曜南将领带取下,交到她的手上。「那么,就替我把领带洗干净,然后送到我的办公桌上。」 也许她根本就知道他是谁,因此急于想讨好上司,以免遭到开除的命运。既然如此他可以成全,他没有时间为难这个女孩。 将肮脏的领带交到对方手上,利曜南转身下楼。他没有任何时间可浪费。 欣桐呆在阶梯上,犹豫著是否该追上去,请对方把西装外套一并交给她。但眼见地上一片狼藉,她才一犹豫已跟不上男子的脚步,于是她放弃追回他…… 但是,整个红狮银行与红狮证券有近千名员工,她要怎么找到他工作的部门?如何才能将领带送回他的办公室? 捏著手上的领带,欣桐瞪著地上的饮料残汁,脑子嗡嗡响著,一连几个问题纠结在一块儿,根本理不出头绪。 发呆片刻,欣桐回到现实。她决定先专心收拾地砖上破碎的杯盘,至于另一个问题,她一定能想出办法解决。

  不容注视的威严,

  这耸峙,这横蟠,

  这不可攀援的峻险!

  看!那岩缺处

  透露著天,窈远的苍天,

  在无限广博的怀抱间,

  这磅薄的伟象显现!

  是谁诉意境,是谁的想象?

  是谁的工程与搏造的手痕?

  在这亘古的空灵中,

  陵慢著天风,天体与天氛!

  有时朵朵明媚的彩云,

  轻颤的妆缀著老人们的苍鬓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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